缇云知道这是流放。
纳坎达,圣辉教典上标注为“未照耀之地”的边陲,两个帝国唾液与鲜血混流的接缝。
战争的锈味甚至飘进了皇都的甜腻空气里,可想而知那里是什么模样。
但他必须去。
这是他应付的代价。
离开圣辉大教堂时,夕阳正沉落在彩绘玻璃西侧。
缇云的步伐不快不慢,黑色牧师袍的下摆在长廊石地上拖出沙沙轻响。
擦肩而过的修女垂首敛息,执事们刻意绕开半步。
他们怕他什么?
怕他对将死之人阖上过眼睛?
还是怕他在某个雨夜,对一位落水的贵族收回了本该伸出的手?
缇云没有回头。
大教堂的钟声在身后炸响,七声,宣告晚祷时分。
他感知到钟声掀起的愿力涟漪:千万道金色丝线从帝都各处向教堂汇聚。
他穿过中殿侧门,走入市井。
帝都东城区的集市是另一种教堂。
没有穹顶,只有交错晾晒的粗布与炊烟;没有圣咏,只有屠夫剁骨的闷响、面包师翻动铁铲的刮擦、母亲呵斥孩童的尖啸。
空气里永远漂浮着一股复杂的底味——下水道的馊臭托着面包的焦香,血水的铁锈混着廉价香粉的腻甜。
缇云喜欢这里。
在这里,没人称他“费蒙家的养子”、“费蒙女士的弟子”,没人计较他十六岁便戴上牧师的银纹领扣。
这里的人只认一件事:谁让他们少疼一点,谁就是好人。
而疼,是平民最熟悉的语言。
他提着一只藤编菜篮,是某次治愈一位老木匠后对方硬塞给他的。
篮身已经磨出毛边,提手处缠着防滑的麻布。
他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左手的食指缺了半截——大概是某次帮派清算的纪念。
他正热情地招呼着路过的行人,眼角瞥见那身黑色牧师袍,话音像被剪刀截断。
“大、大人……”摊主的手指在无意识中蜷曲,缺了半截的食指藏在掌心,“您又来了。”
缇云的目光落在摊位。
摊主费力运来的苹果完好无损地摆在上面,没人触碰,显得摊主之前的招呼显得那般无力。
“称两斤。”缇云说。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让摊主无法拒绝的平静。
摊主慌忙去捡苹果,动作太大,碰翻了竹筐。
苹果滚落,在石板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大人,我……”摊主蹲下去,声音压得极低,“燃誓厅的事,我说的是实话。那位姑娘的死,我真的……”
“我知道。”缇云说。他蹲下身,帮摊主捡起一个滚到脚边的苹果,“你说了实话,希拉不是被你推下台阶的。这就够了。”
摊主的手在抖。
他当然知道缇云是谁——整个东城区都知道。
那个敢挡住维兰德子爵马车的牧师,那个在燃誓厅为平民女子作证、却看着凶手被无罪释放的牧师,也是整个东城区都交口称赞的好人。
而他呢,一个杀了——尽管并非他本意——这位好人所庇护的人,他甚至知道这位牧师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拿着。”缇云将苹果放回筐中,从袖中摸出一枚金币,放在最上面的苹果上。
“大人,这太多了……”
“不多。”缇云已经转身,“今日果腹,明日远行,清账而已。”
他没有拿找零。
摊主怔怔地看着那枚金币,它压在苹果上,足够他以往十数日的收成。
缇云继续走。
教堂的钟声又响了,这一次是通知市集收摊。
声波荡过街区,那些正在收拢摊位的平民们下意识地画了个圣辉十字,动作机械而疲惫。
缇云看着那些交叉的手指,忽然想起维克多·维兰德子爵——那人画十字时,指节上戴着的宝石戒指会磕出清脆的声响,最后似乎落在了水里。
穿过三条街,空气逐渐安静下来。
缇云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费蒙宅邸。
它紧邻东城区,与那些蒸腾着油烟与咒骂的街巷只隔一道矮墙。
宅邸不大,对于一位圣辉教主教、费蒙公爵的胞妹而言,这甚至称得上寒酸。
灰色的石墙爬满藤蔓,门廊下的灯笼缺了一角,像是被某种顽劣的孩子砸过,却始终没有更换。
缇云推开门。
门轴呻吟,庭院里空无一人。
佣人们深知两位主人的作息,早已洒扫完毕,悄然退离。
卡珊德拉不在,她应当是在主教府处理他惹下的残局,或者,在皇宫的某间偏厅,向她的兄长、那位费蒙公爵,解释她的养子为何必须被流放。
她在躲我。
缇云拎着装满苹果的篮子,走进厨房。
动作熟练,生火,洗米,切菜。
他做了一餐简单的炖菜——土豆、胡萝卜、少许腌肉,是从平民区的杂货铺赊来的。
没有面包,因为今日不想吃。
他在餐桌前坐下,双手交叠。
按照惯例,应当向丰收之神与灶火之神献上餐前谢祷。
缇云闭上眼睛。
他很久感知不到神了。
或者说,他现在感知到的只有愿力网络中那庞大、浑浊、永不疲倦的流动。
丰收之神的“聆听”不过是某种自动应答机制,灶火之神的“温暖”只是愿力被过滤后的余温。
他的谢祷词念诵出口,像石子落入深井,没有回响。
但他还是念完了。
声音低缓,一字不差。
这是最后的仪式。
明日,或者后日,他将踏上前往纳坎达的马车。
那里没有圣辉大教堂的钟声,没有燃誓厅的誓焰,只有战壕、瘟疫、以及被两个帝国来回碾碎的村庄。
吃完晚餐,他将餐具洗净,放回原位。
迈上楼梯,走向二楼深处。
那是卡珊德拉的书房、祷告室、也是她教导他识字读经的地方。
门虚掩着,月光从拱窗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出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房间尽头,创世女神像立在壁龛中,面容模糊,只有低垂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大理石的冷光。
缇云没有点灯。他走到窗前,将厚重的窗帘拉上。
月光被截断,屋内沉入近乎实质的黑暗。
他跪在女神像前。
双膝触地的瞬间,他感知到地板下传来的微弱震动——那是帝都地底愿力导管网络的心跳,千万人的祈祷在石头与铜管中奔流。
缇云抬起头,直视女神像低垂的眼眸。
“如果强者的权势财富能掩盖罪行,”他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像一根绷紧的弦,“谁能对他们予以裁决?”
“如果弱者为延续生存需不惜代价,谁能为他们予以担保?”
“如果至纯善的灵魂都会犯下过错,谁能给他们予以宽慰 ?”
没有回答。
女神像沉默,大理石的嘴角维持着亘古的慈悲弧度。
缇云闭上眼睛。
思绪回到了一个月前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