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行秋跑过去,他看见了那张脸。
该怎么形容呢。
那是一头白金色的长发,散散漫漫地铺在藤椅的扶手上,像是有人把初春最嫩的柳芽和最纯净的日光掺在一起,又细细地纺成了丝。
而那张脸……
黎行秋说不出话了。
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
联邦的上流宴会上,精心打扮过的名流贵胄、军部的仪仗队里,以及那些英气勃发的年轻军官,都称得上赏心悦目。
但眼前这个人,压根不像是和他们同一个物种。
那张脸精致得太过分了。
过分到让人第一眼看见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好看”,而是“不该看”。
眉眼之间有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干净,眼皮很薄,睫毛很长。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日光下隐约可以看到太阳穴处细细的青色血管。
对方闭着眼,像是在小憩。
整个人窝在藤椅里,让黎行秋觉得自己站在他面前,连呼吸都嫌太粗鲁。
而且,他的目光似乎太冒昧了。
这样盯着一个陌生人看,实在不像话。
黎行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视线刚偏了半分,又不由自主地被拽了回去。
不过黎行秋到底是做过少将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跑偏的神志拽了回来,重新将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这次是以观察伤情的冷静视角。
然后,他愣住了。
对方的脸色白净红润,呼吸平稳悠长,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连一丝中毒的迹象都没有。
要知道千夜曼陀的毒障可不是开玩笑的。
普通人在那片粉雾里待上一息,脸色会先泛潮红,随后迅速转为青紫,嘴唇发黑,眼白充血。而这些症状,面前这人一样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好心人,这么盯着人看,可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藤椅上的希白玉开了口,声音带着阳光晒久了才有的慵懒。
那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
那是一双与发色别无二致的白金色眼眸,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
不凌厉,不灼人。
它们清清淡淡地注视过来,却让黎行秋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而且,你挡着我的阳光了,能让让吗?”
希白玉微微偏了偏头。
黎行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影子正不偏不倚地罩在对方身上,把那片暖融融的日光拦腰截断了。他往旁边退了半步,阳光便重新落回了希白玉身上。
希白玉满意地眯了眯眼,重新调整了一下躺姿,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终于肯挪一挪的猫儿。
事实上,黎行秋醒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这整颗星球上的植物都是他的耳目。
别说一个大活人从木屋里跑出来,就是哪片叶子被风吹翻了面,他都一清二楚。
不过那又怎么样?
对方能活着喘气,那是他给的命,之后是走是留,他也不想管。至少现在,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晒太阳更重要。
“抱歉。另外……”
黎行秋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他言辞向来利落干脆,可此刻话到嘴边却莫名打了个磕绊。
“多谢您救了我。”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怪。
他用了“您”。
在联邦军部那种等级森严的地方,敬称是家常便饭,可他对长官说过“您”,却从来没有对哪个陌生人,尤其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小好几岁的少年,用过这个字。
但更怪的是,这个字从舌尖滚出来的时候,竟毫无滞涩,好像本该如此。好像站在这个人面前,用“你”才是不合规矩的冒犯。
“没事。”
希白玉靠在藤椅上,语气随意得很,眼都没睁,显然没把这个救命之恩太当回事。
不过,他又将那双白金色的眼眸睁开。
“只是我这个人特别喜欢好心人而已。另外,你要走就走,不用和我告别。”
黎行秋抿了抿唇,声音发涩:“我已经……没地方去了。”
被联邦流放的罪人,自然可以转投帝国。
可帝国与联邦,说到底又有什么不同?
与其再被抛弃一次,不如干脆不去。
他忽然觉得,宇宙之大,确实再也没有一寸地方需要他黎行秋了。
希白玉瞅了眼他那副心灰意冷的模样,从藤椅上站起身来,抬手拍了拍黎行秋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小孩似的随意:
“受了一点挫折就垂头丧气的,这可不行。还有,你都这么大了,别向我撒娇。”
自认为安慰完毕的希白玉,又心安理得地躺回了藤椅上。
是的,他将对方方才那副神情,直接理解成了委屈,正在向他撒娇。
黎行秋直到对方重新躺回去,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撒娇?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撒娇?
还有,为什么被对方揉了揉脑袋,心里竟莫名地欢呼雀跃起来,方才那股浓重的悲凉就这么一扫而空了?
黎行秋感到一阵剧烈的震惊。
难道他刚才……真是在向对方撒娇?
怎么可能!
他这么大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向一个看着比自己小的少年撒娇!
他黎行秋继续瞳孔地震ing……
就在这时候,藤椅腿边有了动静。
一根通体墨绿色的藤蔓正贴着椅脚,悄无声息地往上爬。
这藤蔓看上去普普通通。
但若是有懂行的人凑近了细看,就会发现它的表皮上布满了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血管一样在微微跳动。
蚀血藤。
在外面的宇宙里,这个名字足够让一整支雇佣兵团掉头就跑。
它能在眨眼间抽干一头大型野兽的血液。
藤身比合金钢索还坚韧。
绞杀猎物时,对方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可此刻,这株凶名赫赫的蚀血藤正缩着身子,把自己伪装成一截无辜的绿藤,一点一点地蹭到了藤椅扶手上。
今日它被神翻了牌子,留在身边伺候。
蚀血藤对此是又激动又发愁,激动的是这份殊荣,发愁的是它压根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扇风?
捶腿?
不过旁边那个人看着挺好吃的,也不知道神喜不喜欢?
不过就是有些小了。
不然养一阵子?
蚀血藤想着,忽然又想到当时神说祂不吃人,也就是说这人并没用。
它这才按捺住了对黎行秋动手的欲望,对他失去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