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血藤抬着头,看着天空。
这日头往后就有些晒了,但神喜欢晒太阳。
或许,它可以用自己的叶子为神扇扇风?
蚀血藤想着想着,终于爬到了藤椅扶手处。
它没有五官,看不出表情,但它那微微颤动的藤尖出卖了它的亢奋。
蚀血藤往下探了探。
希白玉那白金色的长发铺散在藤椅上,阳光在发丝上跳着细碎的光斑。整张脸沐浴在光线里,找不到一丁点瑕疵。
神,今日依旧是完美的。
太完美了!
蚀血藤心满意足地张开叶片,对准希白玉的脸,准备开始扇风。
“小心——”一声暴喝炸开。
蚀血藤浑身一僵。
小心什么?
莫非是敌袭?
这念头在它那不算复杂的脑子里响了起来,它本能地绷紧了每一寸藤身。
藤皮下暗红色的纹路骤然亮起,像一条条烧红的血管从沉睡中苏醒,从一株温顺无害的绿植瞬间切换到了蓄势待发的战斗状态。
藤身上那些细小突起纷纷露出下面暗藏的倒刺,在空气中翕动,像是在舔舐猎物的味道。
不对啊。
它怎么没闻到敌人的味道?
而且,没有经过神的允许,谁能绕过外面那群家伙摸到这里来?
这简直就是在扯淡。
然后,蚀血藤就看见了,旁边那个人类男人,正朝着自己猛冲过来。
什么?
这个人类为什么冲自己来了?
蚀血藤那迟钝的脑子转了半圈。
莫非是想伤害神?
一想到这里,它顿时目不转睛地锁定了对方的轨迹。
哼,不自量力。
蚀血藤打定了主意,为了让神更好地欣赏自己的英姿,只要这个人类再敢往前一步,它就当场将他绞成麻花,直接一口吸干,免得玷污了神的眼睛。
就在这时,希白玉睁开了眼。
他没去阻止黎行秋,抬起手,五指一拢,便抓住了那根正打算直扑黎行秋面门的蚀血藤。
蚀血藤被这一抓,整根藤身顿时软了下去。
这是酥的。
被神亲手触碰的触感顺着蚀血藤的藤皮一路往上窜,藤尖止不住地乱晃,那些刚刚还狰狞毕露的倒刺一颗颗缩了回去。
暗红色的纹路也褪成了温顺的淡粉色。
蚀血藤像一条被摸了脑袋的小狗尾巴。
整根藤身弯成了一个个荡漾的波浪。
可惜,它没有嘴。
不然如果有,此刻怕是已经咧到了藤杈上,口水都要滴答下来了。
——哈哈哈,神摸我了!
——神!摸!我!了!
蚀血藤恨不得立刻从藤椅上蹿下去,冲到外头找到审判金蝶兰它们,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炫耀个八百遍。
不,八百遍都不够,至少要一千遍。
蚀血藤美滋滋地回味着方才那一瞬间的触感,整根藤身又酥软了三分。
之前,不过是一株千夜曼陀花王都敢在它面前炫耀。
就那个只有花冠大的蠢货,仗着自己被神召见了一次,便在它面前趾高气扬地昂着花盘,说话都带着颤音儿。
那副德行,啧啧。
如果不是神,那么它会直接吸死对方。
哼,瞧它之前那个得意的样子,不就是装可怜博取神的同情吗?哭唧唧的,把子民被压坏的事翻来覆去地念叨,神心一软就摸了摸它的花冠。
可那又怎么样?
哼,可惜再怎么装可怜,神翻的也是它蚀血藤的牌子。
今天被神亲手握住的是谁?
是它!
被神那五根手指牢牢握在掌心里的是谁?
是它!
而且神摸它的时候,它可是为了保护神才摆出战斗姿态的,姿态英勇,忠心耿耿,跟那个哭哭啼啼的撒娇精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蚀血藤越想越飘,藤尖翘得老高,暗红色的纹路一闪一闪地亮着。
整根藤身都洋溢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劲儿。
希白玉将蚀血藤拢在怀里,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顺着藤身抚过,指腹所过之处,那暗红色的纹路便一阵阵地泛起温顺的光泽。
他一面摸着,一面掀起眼皮看向黎行秋,唇角微微一勾。
“别动噢,不然我可不能保证它们会对你做什么。”
黎行秋被硬生生钉在了地上。
他低头一看,双脚不知什么时候被几根从地面悄然钻出的藤蔓缠了个结结实实。
那些藤蔓力道拿捏得精准,缠得严丝合缝,却不伤皮肉,只是会让他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试着挣了挣,藤蔓纹丝不动。
蚀血藤正陶醉在神的抚摸中。
忽然,它察觉到神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了,落在了那个人类男人身上。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顿时涌了上来。
它只觉得藤身里像有什么东西硌着,不舒服极了。
那是被抢走了注视的嫉妒。
神好不容易才摸了它,这个人类凭什么分走神的眼神?
它藤身一绷,就要再次动起来。
希白玉察觉到了怀里这根藤的小动作,手指轻轻点了点蚀血藤的藤尖。
他笑了笑,语气温柔:
“别动手哦。他可承受不住你的攻击。”
原本正蓄势待发的蚀血藤,被希白玉这么轻轻一点,藤尖立刻乖乖地往回缩了缩,方才那股子杀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它顺势把整根藤身往希白玉的手腕上缠了半圈,藤尖蹭着他的掌心,不动了。贴得紧紧的,摆出一副“我很乖我很听话”的姿态。
那股温顺劲儿,和方才那个凶煞模样。
简直判若两藤。
黎行秋看着那根在希白玉手心里蹭来蹭去的藤蔓。再看看自己脚上那些不松不紧地控制住他的藤条。
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蠢人。
看到这一幕,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方才他以为是毒藤偷袭,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
结果,人家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打算伤人。
他也终于明白,对方为何能在千夜曼陀中把自己救出来,却毫发无伤。
闹了半天,是他自己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结果人家不需要救,藤也不需要打。
“……抱歉。”黎行秋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窘迫,耳根隐隐发烫,“方才是我鲁莽了。我认出了它是蚀血藤,担心它攻击您。”
蚀血藤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就个体攻击性来说,尤在千夜曼陀之上。
希白玉靠在藤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蚀血藤的表皮,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人还真不错,明明自己浑身伤还没好利索,倒有闲心冲上去替别人挡危险。
这份心肠,算不上聪明,却实在难得。
“这里是我的领地。它们都很温顺的。”
希白玉微微偏头,阳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给那排睫毛镀了一层浅金。
说着,他拍了拍蚀血藤。
蚀血藤立刻谄媚地晃了晃藤尖。
对对对,神说的对。
我超温顺的,刚才那个想直接将对方缠成麻花,再吸干血的,绝对不是我。
希白玉没理它的小动作,只是将目光落在黎行秋身上,嘴角微微一翘。他笑意清浅,像山间漫过青石的薄薄一层溪水:
“不过记住,别主动去招惹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