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盆洗脚水灌下来的时候,雅琳娜已经放弃了抵抗。她像一具尸体一样任由她们摆弄,那些恶心的液体顺着嘴角溢出来,流到脖子上,浸透了破烂的法师袍。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那些扭曲的笑脸在视野里晃动,像一群饥饿的鬣狗围着垂死的猎物。
第三盆。
第四盆。
直到那些人笑够了、闹够了、打累了,才终于散开。有人最后踹了她一脚,骂了一句“没意思”,转身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去了。
雅琳娜蜷缩在角落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牢房的墙角是最差的位置,紧挨着便桶,空气中弥漫着尿骚味和粪便的臭气。地上的石板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顶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尽可能减少身体与外界的接触面积。
肋骨虽然被治好了,但被殴打后的酸痛感还在,像是有人在她体内塞满了酸柠檬。胃里翻涌着恶心的感觉,她拼命压制着想吐的冲动——不是因为怕脏,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吐了,那些人会再灌一次。
头顶是灰黑色的石板,纵横交错的裂缝像一张狰狞的脸。魔法灯幽绿色的光芒在石板上投下诡异的光影,那些裂缝在光影中仿佛在蠕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狼狈。
雅琳娜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穿越前的日子。
那间出租屋虽然小,虽然乱,虽然堆满了泡面桶和外卖盒,但至少有一扇朝南的窗户。阳光会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可以窝在椅子上,打开电脑,想打游戏就打游戏,想看小说就看小说。饿了点外卖,渴了喝可乐,困了就睡,醒了就起。
没有人打她,没有人灌她洗脚水,没有人挖她的元素之心。
那是多么奢侈的日子。
她又想起了穿越后那三天的好日子。公爵府柔软的鹅绒被,镜子里那张倾倒众生的脸,指尖流转的魔法光芒。她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以为老天爷终于开眼了,以为苦尽甘来了。
原来那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晴空。
原来老天爷不是要补偿她,是要让她先尝够了甜头,再把她从云端一脚踹进泥坑里,让她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这日子……”她喃喃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没有人回答。
角落里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便桶的臭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远处某个牢房传来凄厉的惨叫,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正在经历冰针和风暴鞭笞。
雅琳娜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潮湿的石板上。
她想,也许永远不会有头了。
也许这就是她余生的全部——挨打、被灌脏水、蜷缩在角落里等天亮,然后天亮了,新的一轮又开始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她变成像那个老妇人一样的干枯躯壳,或者变成像光头女人一样的麻木野兽。
头顶的魔法灯闪了一下,又恢复了幽绿色的微光。
她睁开眼睛,重新望向那片灰黑色的石板。
裂缝还是那些裂缝,狰狞的面孔还是那张面孔。
日子还在继续。
铁门的锁链哗啦啦地响。
那不是狱卒开门的惯常动静——太急促了,太隆重了,像是外面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牢房里的女囚们纷纷竖起耳朵,有人从铺位上坐起来,有人把嘴里嚼的什么东西吐掉了,连那个总是缩在角落里睡觉的老妇人都抬起了眼皮。
雅琳娜也听到了。
她蜷在墙角,浑身上下的伤还没好透,治疗魔法的余温早已散尽,疼痛像潮水一样重新涌回来。她本想继续缩着不动,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让她抬起了头。
铁门开了。
火把的光芒涌入,刺得所有人眯起眼睛。两个全副武装的狱卒先走进来,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魔法长矛。他们身后跟着一个人——身形高大,穿着深蓝色的公爵礼服,银灰色的披风垂到脚踝,腰间佩着一把镶嵌红宝石的长剑。
德雷瑟公爵。
雅琳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男人站在牢房门口,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大,覆盖了半个牢房的地面。他的脸半明半暗,棱角分明,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雅琳娜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她撑着地面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破碎的指甲在地面上划出浅浅的白痕。她的喉咙发紧,鼻子发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来接她的。
他一定是来查清楚真相的。
他是她的丈夫,是王国重臣,是那个曾经在公爵府的花园里对她说过“你安心做你的事,外面有我”的男人。他不可能就这样把她扔在这里不管。
“大人……”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大人,我是被诬陷的,是克莱尔,克莱尔她——”
公爵抬起手。
那动作不大,甚至算不上粗暴,可雅琳娜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声音戛然而止。
他从披风内侧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淡蓝色的光纹。留影石——魔法世界最真实的记录工具,一旦激活,就能将周围的影像和声音完整地保存下来,无法篡改,无法伪造。
公爵的拇指在留影石上轻轻一按。
光芒绽放,一幅画面在空气中投射出来,像是一扇凭空打开的窗户。
雅琳娜看到了自己。
不,不是现在的自己——是“自己”的身体,穿着她从未见过的一件暗红色长袍,站在一个陌生的石室里。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符文,空气中弥漫着紫黑色的雾气。而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身形魁梧,金红色的长发编成粗大的辫子,赤裸的手臂上纹着狰狞的图腾纹路。诺德人——瓦卡斯王国北方宿敌,诺德王国的蛮族战士。他们烧杀抢掠,与瓦卡斯打了上百年的仗,两国之间血海深仇,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