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深圳像一口蒸锅,人还没动,汗先湿了后背。
林煦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深圳本地。
他没接。
手机塞回口袋,他加快了脚步。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砸在头顶,路边的共享单车被晒得发烫,他扫了一辆,坐垫烫屁股,骑了两分钟就到了目的地附近。
城中村的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行,头顶是蜘蛛网一样密布的电线和空调外机,脚下是永远干不了的湿地面,空气里混着炒粉的油烟味和泔水的酸臭。
林煦在一栋握手楼前停下,仰头看了看。楼体外墙贴着九十年代的马赛克瓷砖,大半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他掏出手机打开租房App,对照了一下地址。
"白石洲,沙河街,月租一千二。"
他念出声来,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个价格,在这个城市,已经是底线了。再便宜就得住桥洞,或者去二十四小时麦当劳坐一整夜。他不是没想过,但麦当劳的椅子硌得脊椎疼,而且店员会在凌晨三点来清理睡觉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没有灯,黑黢黢的,只有各家防盗门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线光。他摸到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背心的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看房的?"
"对,我在App上——"
"鞋套在门口,自己穿。"
女人把门推开,转身往里走。房间比照片上更小,客厅几乎没有,只有一个过道连着两间卧室和一个卫生间。墙上贴着的壁纸起了泡,角落里有水渍的痕迹。
"这间,朝北,没阳台,但有窗户。"女人推开右边卧室的门,"床、衣柜、书桌,都配的。你一个人住够了。"
林煦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房间大概十平米,一张一米二的床占了大半空间,衣柜门关不严实,书桌的抽屉拉出来是歪的。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白天也得开灯。
"水电网怎么算?"他问。
"水电平摊,网费包含在房租里。押一付一,签半年。"
林煦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押一付一,就是先交两千四。他手机银行的余额是三千一百二十七块四毛六。交完房租,剩七百多块,得撑到下个月找到工作。
"能月付吗?"他问。
女人摇头:"押一付一是底线。"
他抿了抿嘴唇,正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深圳本地号码。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过道里,犹豫了两秒,按下了接听键。
"请问是林煦先生吗?"对方是个年轻女声,语气公式化得像是从模板里抠出来的。
"是我。"
"您好,我是XX金融的贷后专员,您名下有一笔消费贷款已经逾期四十七天,当前应还金额——"
林煦把电话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
他的手心全是汗。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二十六岁,瘦,颧骨的线条有些明显,眼窝微凹,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但嘴角是上翘的,天生的,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小帅哥,考虑得怎么样?"女人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林煦转过来,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这个笑容他练过无数次,是那种让人觉得"这个人过得挺好的"的笑。
"挺好的,但我今天可能没法签合同,得明天转完账才行。您能帮我留一天吗?"
女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那个笑容说服了,点了下头:"明天下午之前。"
"谢谢姐。"
他从楼道里退出来,笑容一层一层地从脸上剥落,像揭掉一张面具。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城中村的午后安静得有些荒诞,远处有小孩在哭,近处有蟑螂在墙根爬。
他重新打开手机,不是那个租房App,而是另一个——某租房平台的更低价位筛选。
一千二的房子,他还是觉得贵。
他继续往下翻。
一千一的,城中村深处,没窗户。
一千的,合租,但要求仅限女性。
九百的,隔断间,随时可能被查违建清退。
他一条一条地翻,像一个在沙滩上捡贝壳的人,明知捡不到最好的那个,但停不下来。
翻到第十二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南山·科技园片区,两室一厅,精装,合租一间,月租九百。"
九百。南山科技园。精装。
这怎么看都是个骗局。
他点进去,图片很干净——浅灰色调的客厅,落地窗,开放式厨房,地板是实木的。不像城中村那些滤镜拉到失真的照片,这组图的构图和光线都很自然,像是房主随手拍的。
简介写得很短:
"本人男,IT行业,作息规律。招室友一名,限男性,不抽烟,不带人回家。租金九百,押一付一,无中介费。有意者电话联系。"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没有"欢迎来看房",没有"价格可谈",甚至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干净得像一份产品说明书。
林煦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九百块。如果这是真的,他每个月能多省三百块,半年就是一千八。一千八,够他多还一期最低还款额。
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但溺水的人,不会去分析漂过来的木板是不是朽的。
他拨出了那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好。"
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耐烦。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密度很高,像是在赶什么东西。
"你好,我看到了你的租房信息,南山科技园那个两室一厅的——"
"看了简介吗?"
"看了。不抽烟,不带人回家,限男性,押一付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键盘声停了。
"你做什么工作?"
"目前在……在找工作,刚离职。"林煦下意识地把语气调轻快了一些,"互联网方向的,投了几个offer在等回复。"
"无业?"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了某个他一直在捂着的地方。
"对,刚离职,在过渡期。"他笑着补了一句,"但租金没问题的,我有存款。"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讽刺。存款。他连"存款"这两个字的定义都快忘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明天下午两点来看房。地址我等下发你短信。"
"好的,谢谢——"
"嘟——嘟——嘟——"
挂了。
林煦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决定了接下来可能要住上好几个月的地方。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城中村的天空被握手楼切割成一条窄窄的缝,只看得见一小片灰蒙蒙的天。远处有飞机的声音,应该是从宝安机场起飞的航班,不知道飞往哪里。
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切断了所有可能打进来的催收电话。
然后他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有哭。只是需要这么一个姿势,让自己安静一会儿。
三十秒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手机切回正常模式,他打开了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两点,南山看房。"
下面又加了一行:
"记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