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已经七十二小时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不是夸张。他在会议室的白板上算过——周三通宵赶方案,周四凌晨三点才从公司出来,周五靠在工位上断断续续眯了不到四个小时。现在是周五晚上十一点,他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蓝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邮箱里还躺着十七封未读邮件。
他合上电脑,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一闪一闪的,像夜店里某种廉价的氛围灯。他搬进这套房子快两年了,两年里没换过一个灯泡,没添过一件家具。客厅空得像样板间——准确地说,比样板间还空。样板间好歹会摆几本假书充充样子。
他的手机响了。母亲。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按掉,发了条微信过去:"在开会。"
晚上十一点开会。他妈居然信了,回了个"注意身体"。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对母亲撒谎变得这么熟练。大概是从他决定留在深圳、不回老家接父亲的厂子那天开始。
陆沉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冰箱里只有三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三天的酸奶。他拿起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然后把瓶子放在料理台上。明天得买水了,他想。然后想到他已经在"明天得做的事"清单上加了买水这一项,而那个清单已经有十一项了,他一项都没做。
他走回客厅,路过次卧的房门。
门关着,和过去两年的每一天一样。那间房从没人住过。当初租两室一厅纯粹是因为一室一厅太贵——不对,是因为他觉得可能需要一个书房。后来发现他根本不会在家办公,因为公司比家里舒服,至少有免费的咖啡和空调。
那间房就这么空了两年。
上周房东阿姨跟他说,隔壁那栋楼有个小伙子在找便宜房子,问她有没有房源推荐。她问他愿不愿意把次卧分租出去,"反正你一个人住也浪费"。
他当时说不要。
他不喜欢家里有别人。他不喜欢被打扰。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安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认真感受了一下这间公寓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舒适的那种,是空荡荡的那种。是你在深夜咳嗽一声,回音会在墙上弹两下才消散的那种。
去年十二月的一个凌晨,他在公司加班到两点,回家路上心血来潮给自己做了个体检预约。报告出来那天他盯着"心律不齐"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想到一个很荒谬的问题:如果他真的猝死了,谁会第一个发现?
答案是:可能要等到下个月房东来收租的时候。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就是从那天起,空着的次卧变成了一根刺。不是扎在肉里那种疼,是偶尔碰到才会想起来的那种异物感。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租房平台。他的招租信息已经挂了三天了,只有两个人来问过。一个问他能不能养猫,不能,删掉。另一个问他能不能只租三个月,不能,他想要长期稳定的室友,至少一年。
第三个电话是今天傍晚打来的。
声音年轻,带点南方口音,说话速度偏快,像是在刻意显得精力充沛。但陆沉听出来了——那种刻意的精力充沛底下藏着疲惫。他在公司面试过几百个人,对"表演精神状态良好"这件事有职业级别的辨识能力。
"目前在找工作,刚离职。"对方这么说。
无业。
理性告诉他不该租给一个没有稳定收入的人。但另一个声音说——你已经挂了三天了,再挂下去房东阿姨就要把她侄女塞进来了。上次房东阿姨的侄女来串门,在客厅坐了三个小时,问他考不考虑考公务员。
"明天下午两点来看房。"他说。
然后他挂了电话。
现在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了两年的次卧门,伸手把它推开了。
房间比他想象的还要空。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外墙,采光约等于零。地板上积了一层薄灰,窗帘的拉绳断了一根,歪歪斜斜地垂着。
他走进去,把窗帘扯了扯,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寒酸。然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可笑——他在做什么?迎接新室友吗?他又不是在做民宿。
他转身出来,顺手把门带上。
回到沙发上,他重新打开电脑。邮件从十七封变成了二十三封。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逐封回复。
键盘声在空旷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明天下午两点。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这个人看起来不靠谱,就拒绝。如果看起来还行,就让他搬进来。月租九百,押一付一,不抽烟,不带人回家。
规矩很简单。
生活也是。
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