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煦到早了十五分钟。
他本来没打算早到。从白石洲坐地铁到南山科技园只需要二十分钟,他算好了时间,一点四十出门,结果上了地铁才发现周六的科技园方向人少得可怜,整节车厢只有他和一个戴耳机的大学生。
地铁提前了两站到。
他站在小区门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理了理头发。昨晚没睡好,眼底有青色,他用手搓了搓脸颊,试图制造一点"气色还不错"的假象。
衣服是专门挑的——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裤子是卡其色的休闲裤,没有破洞,没有褶皱。鞋子是最普通的白色帆布鞋,今天早上用湿巾擦过。
他看上去像一个正常的、有正当工作的、过得还不错的年轻人。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之一:让自己看上去"还不错"。
小区叫"翠谷花园",名字比实际气派。大门口的保安亭里没人,门禁系统是那种老式的密码锁,密码贴在保安亭窗户上,用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了。
他走进去,找到了B栋,上了电梯。
电梯里有面镜子,他又看了一眼自己。
"你好,我来看房。"他对着镜子小声说了一遍,觉得太正式了。
"嗨,我约了两点看房。"太随意了。
"你好,我是林煦,昨天打电话那个。"这个好,简洁得体。
他在702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门铃。
没有反应。
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人比他想象的要高。
林煦在电话里根据声音判断对方大概三十出头、一米七五左右、偏瘦。此刻站在门口的男人大概一米八三,穿着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了半边眉毛。五官清瘦但轮廓很深,下颌线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
"你是?"男人看着他,语气像在确认一个快递包裹的身份。
"你好,我是林煦,昨天打电话看房的。"他扬起那个练过的笑容。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两点整。"
"啊,我到了早了——"
"没说你早到了。"男人退后一步,让出了门口,"进来吧。鞋不用换,反正地板上什么也没有。"
林煦走进玄关,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圈客厅。
比照片上还空。浅灰色的墙面,一组深灰色的沙发,一张黑色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台合上的MacBook Pro和一包拆封的纸巾。电视墙上没有电视,连个装饰画都没有。
唯一的活物是阳台上的一盆绿萝,而且看起来快死了。
"坐。"男人指了指沙发。
林煦坐下来。沙发的坐感很硬,像是从来没人怎么坐过。
"我叫陆沉。"男人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来的意思,双手交叉在胸前,像在面试。"你昨天电话里说你刚离职?"
"对,上一家公司做的是用户运营,干了八个月,公司部门调整整个组裁了。"林煦说。这部分是真的。
"找到新工作了吗?"
"在面试,有两家在谈。"这部分半真半假。有两家投了简历,但还没收到面试通知。
"打算租多久?"
"至少一年。"
"抽烟吗?"
"不抽。"
"喝酒?"
"偶尔,但不带人回家喝。"
"作息呢?"
林煦犹豫了一下:"正常作息,十一点左右睡,七八点起。"他最近其实是凌晨两三点睡、中午才起,但那是在白石洲的出租屋里。如果搬到这里,他会调整。
陆沉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三秒让林煦有一种被X光扫描的感觉。对方的眼神不带恶意,甚至不带情绪,但有一种穿透性的专注,好像他在阅读一份合同,正在寻找隐藏条款。
"你的工资能覆盖房租吗?"陆沉问。
这个问题直接得近乎冒犯。林煦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然后恢复:"可以。如果新工作的offer谈下来,完全没问题。在那之前,我有存款。"
陆沉没有追问"存款有多少",但他的表情说"我不太信"。
沉默了几秒。
"你想看看房间吗?"陆沉说。
"好。"
陆沉带他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林煦站在门口往里看——和照片差不多,但更小。那张一米二的床靠墙放着,衣柜的门合不严,书桌抽屉歪着。窗户对着一面灰墙。
"窗帘坏了。"陆沉说,"我可以修。"
"没事,我自己来就行。"
"书桌的抽屉卡住了,我周末修。"
"真没事,我不怎么用抽屉。"
陆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说不用我修,但我已经说了要修,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厨房可以用,冰箱一人一层。洗衣机在阳台。热水器要等三十秒才出热水。"陆沉像念说明书一样交代完这些,然后转身往客厅走。
林煦跟出来,站在客厅和次卧之间的过道上。
"陆沉。"他叫了一声。
对方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为什么招室友?"
这个问题让陆沉的表情出现了第一道裂缝。非常细微,只是眉心皱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房子太大,一个人住浪费。"他说。
"哦。"林煦说。
他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真话。但他也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部分,就像他自己也不会告诉一个刚认识的人,他租这里是因为银行卡里的余额只够撑两个月。
"我决定租了。"林煦说,"什么时候可以签合同?"
陆沉又看了他几秒。
"明天搬进来吧。合同我打印好了,你看一遍没问题就签。"
"这么急?"
"你不是急着找房吗。"
林煦愣了一下。他想起昨天电话里自己说的"在过渡期"——对方记住了,而且用自己的方式表示了体谅。虽然那个方式听上去依然冷淡得像在说"明天记得交报表"。
"好。"他说,"明天几点方便?"
"随便。我在家。"
陆沉说完走回沙发坐下,打开了那台MacBook。屏幕的光亮起来,映在他脸上,他已经不看林煦了。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
林煦往门口走。经过玄关的时候,他低头换鞋,余光瞥见鞋柜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双拖鞋——蓝色的,棉质的,看上去很新。
他多看了一眼。
那双拖鞋的尺码明显比陆沉的脚小两号。
不是陆沉的。
那是谁的?
他把这个疑问收进心里,打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又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了。
九百块一个月,南山科技园,精装两居室。他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栖身之处。
但那个比他脚大两号的拖鞋是怎么回事?
陆沉不是说一个人住了两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