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生活的第三天，林煦终于摸清了陆沉的作息规律。
早上六点四十五，闹钟响。五分钟之内起床，洗漱，出门。从卧室到门口的脚步声一共十七步——他数过。
晚上最早十点半回来，最晚凌晨两点。回来的时候脚步比早上轻，大概是怕吵醒他。
两人几乎碰不到面。
第一天晚上陆沉回来很晚，林煦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林煦起来的时候陆沉已经走了。冰箱上贴了一张便签条：
"牛奶在第二层，过期的酸奶我扔了。"
字迹和合同上一样，工整到近乎冷淡。
林煦看了看那瓶牛奶，是鲜牛奶，保质期还有四天。他拧开喝了一口。
好喝。比他平时买的打折临期奶好喝一万倍。好吧，可能是因为这是别人买的。
他喝完牛奶，想了想，也在冰箱上贴了一张便签：
"谢谢！牛奶钱我转你微信？"
晚上回来，便签下面多了一行字：
"不用。"
林煦又贴了一张：
"那我下次买。"
第二天早上，便签下面又多了一行：
"随便。"
林煦觉得这大概是陆沉能说出的最接近"好的"的表达了。
到了第三天，冰箱门上的便签已经有四张了。两个人的对话全部通过冰箱门上的便利贴完成，像两个不肯见面的笔友。
第四天出现了一个意外。
林煦那天下午接到了一个面试电话，对方是一家做社交App的小公司，约他第二天上午十点去面试。他高兴得在客厅跳了一下，转身的时候手肘撞到了茶几上的水杯。
杯子碎了。
不是他自己的杯子——是陆沉的。一个哑光黑色的马克杯，杯壁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陆沉这个人。
他蹲下来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渗出一颗血珠。
"嘶——"
他把手指含在嘴里，然后开始想怎么处理这个局面。买一个赔他？什么样的？他平时用的杯子都是那种十块钱三个的塑料杯，对马克杯的品牌一无所知。
他拍了一张碎片的照片，发微信给陆沉：
"对不起……我把你的杯子打碎了。你告诉我什么牌子什么型号，我买一个赔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手机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他猜陆沉大概在开会。他把碎片扫进垃圾桶，坐在沙发上等。
晚上九点二十，门锁响了。
陆沉进来，换了鞋（那双棉拖鞋——林煦又看到了，蓝色的，比他脚小两号的那双），走到客厅。
"杯子的事——"林煦刚开口。
"我看到了。"陆沉走到厨房，拿了一个新的杯子出来。白色的，和原来那个黑色的一模一样的形状，只是颜色不同。
"你买了新的？"
"公司楼下星巴克买的。买一送一。"
他把白色杯子放在茶几上。
"那个黑色的呢？"
"扔了。碎了就不用了。"
林煦看着那个白色杯子，又看看陆沉。这个男人处理事情的方式——碎了就不用了，买新的，买一送一（鬼信），全程不超过三十秒。
"我转你钱——"
"不用。"
又是"不用"。
林煦觉得自己如果每打碎一个东西对方都说"不用"，他可能会欠下还不完的人情债。虽然他目前最大的债并不是人情。
"那我下次请你吃饭。"他说。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的面试怎么样？"
林煦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下午电话里提到的那个面试。
"明天上午十点。"
"哪家公司？"
"做社交App的，叫……叫蜜语。"
陆沉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卧室走。
"那种公司别去。"
"为什么？"
卧室门关上了。
没有回答。
林煦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白色的马克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冰箱上又多了一张便签。他走过去看。
陆沉的字迹：
"蜜语去年被曝过数据泄露，今年融资失败在裁员。你面试的时候注意看他们组里还剩几个人。"
林煦看着这张便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便签小心地揭下来，贴到了自己房间的书桌上。
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蜜语App"。
搜索结果第一条：《蜜语社交被曝用户数据大规模泄露，超200万用户受影响》。
第二条：《蜜语科技B轮融资失败，传闻即将大规模裁员》。
陆沉说得没错。
他关掉手机，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那张白纸上面，好像多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