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模拟安排在第二天的傍晚。
圣·赫尔曼学院的实战模拟场位于主教学楼的西侧，是一座露天的环形竞技场，直径超过两百米。看台能容纳三千人，但今天只坐了不到五百——今年录取的新生一共四百二十人，加上几十名监考导师和少量前来观摩的高年级学生，整个场地显得空旷而肃穆。
艾登站在新生队列的最后一排，穿着学院统一发放的灰色训练服，胸口的编号“274”被缝在左胸位置。他刻意站得歪歪扭扭，双手插兜，眼神涣散，看上去就像一个对测试毫不在意的差生。这个姿态他已经在镜子前练习了十几遍，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地传达出“废物”两个字。
队列最前方，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导师正在讲解规则。他叫巴洛，是战斗系的副主任，满脸横肉，声如洪钟，身上穿着一件嵌满魔晶的强化皮甲，腰间别着一把短柄法杖。前世的艾登对他印象很深——巴洛在魔兽事件中牺牲了，为了掩护三名被困在场地中央的新生，他用身体挡住了魔兽的致命一击，当场死亡。
今天，巴洛不会死。因为艾登要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改变这个结局。
“规则很简单，”巴洛的声音在竞技场中回荡，“你们四十人一组进入场地，场地内会随机刷新模拟魔兽——由魔法投影构成的幻象，不具备实际杀伤力。你们的任务是利用这两天学到的实战技巧，在最短时间内‘击杀’尽可能多的幻象魔兽。每组测试时长十五分钟，最终成绩根据击杀数量和战术表现综合评定。”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是，我必须要提醒你们一件事——圣·赫尔曼的实战模拟场下方，封印着真正的魔兽。那些封印已经存在了上百年，理论上非常稳定，但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事情。如果在测试过程中你们感觉到任何异常的魔力波动，不要犹豫，立刻向看台上的导师求助。明白了吗？”
“明白了！”新生们齐声回答。
艾登在心里冷笑。理论上非常稳定。巴洛自己都不知道，他口中那个“理论上”的封印，今晚就会被人从内部打开。而那个破坏封印的人，现在就站在新生队列中的某个位置，脸上带着和其他人一样紧张或兴奋的表情。
他的目光在队列中缓缓扫过。四百二十个人，大部分是和他一样十六七岁的少年，来自裂渊大陆各地不同的家族和势力。有的人趾高气扬，有的人畏畏缩缩，有的人正在和同伴窃窃私语。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人显得可疑。
但艾登知道，可疑从来就不写在脸上。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队列另一端的凯·墨菲斯身上。银发少年独自站着，周围半米内没有其他人，像一个被排斥在外的异类。他没有穿训练服，而是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制服，仿佛对规则毫不在意。几个导师皱着眉看他，但没有人敢上前说什么——院长亲自推荐的人，谁都不想得罪。
凯似乎感受到了艾登的目光，微微侧头，朝他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那是他们昨晚约定的暗号：准备好了。
艾登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共鸣水晶，又摸了摸外套内袋里的黄铜钥匙。两样东西都在。
测试按编号顺序进行。艾登的274号被分在第七组，凯是第八组——这是艾登昨晚刻意用了一点小手段调换的。他原本是第九组，凯是第三组，他花了一枚金币从一个想换到后面的新生手里买到了第七组的位置，又用同样的方法把凯换到了第八组。这样他们就能在相邻的时间段进入场地，方便在发生意外时第一时间协同行动。
前六组的测试波澜不惊。幻象魔兽一批批刷新又一批批被击杀，新生们的表现有好有坏，看台上的导师们不断做着记录。艾登注意到，有几个新生的表现格外突出——一个金色短发的少年用一记精准的火焰爆裂术同时击杀了三头幻象狼，引来一片惊呼；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用风系加速术在场地中高速移动，几乎没有人能捕捉到她的轨迹；还有两个明显是搭档的兄弟，一个负责防御一个负责输出，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些人，前世都曾是“第七之门”的成员。艾登把他们的脸一一记在心里。
“第七组，入场！”
艾登跟着队伍走进场地。第七组共四十人，他走在最后面，刻意和前面的人拉开距离。场地是一片模拟荒野地形，有起伏的土丘、几棵枯树和一条干涸的河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魔法雾气，那是投影系统正在运转的标志。
“测试开始！”巴洛的声音从看台上传来。
第一批幻象魔兽从地面浮现——六头体型如牛犊的暗影猎犬，通体漆黑，眼睛泛着红光。它们发出低沉的咆哮，朝最近的新生扑去。
四十个新生立刻四散开来，有的惊慌失措地后退，有的勇敢地迎上前去。艾登站在原地没动，双脚微微分开，保持着一种看似放松实则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些幻象魔兽身上，而在脚下的地面。
他前世经历过这一天的魔兽事件，清楚地记得每一个时间节点。封印会在测试进行到大约第七分钟时开始出现裂痕，第九分钟时第一头真正的魔兽——一头三阶的岩石巨魔——会从场地中央的地面破土而出。那头巨魔的体型是幻象暗影猎犬的五倍，一巴掌就能拍碎一个成年人的颅骨。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前七分钟里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这样当混乱发生时，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异常行动。
一头幻象暗影猎犬朝他扑来。艾登“惊慌失措”地后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狼狈地滚了一圈才躲开扑击。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训练服上沾满了泥土，脸上写满了恐惧。看台上传来几声嘲笑。
“274号那个废物，连幻象都怕？”
“C+的评分你还指望他能干嘛？”
艾登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很好，继续。
他用余光观察着场内的其他人。那个金色短发的少年正在大杀四方，火焰爆裂术已经击杀了至少八头幻象魔兽；高马尾女孩的风系加速术让她像一道闪电穿梭在场地中，几乎没有魔兽能碰到她的衣角。他们的表现越突出，就越会成为“第七之门”招募的目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第五分钟，第六分钟。
第六分四十秒，艾登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这震颤太轻微了，普通人的脚底根本感觉不到，但艾登前世的战斗经验让他的身体本能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封印开始裂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场地边缘移动了十几步，让自己更靠近看台的方向。这样当巨魔出现时，他能最快到达相对安全的区域，同时也能清楚地看到场地中央的情况。
第七分钟整，震颤变得明显起来。几个正在战斗的新生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你们感觉到了吗？”有人小声问。
看台上的巴洛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身，朝场地中央望去，手已经按在了法杖上。
第七分十二秒，场地中央的地面炸开了。
不是缓慢的裂开，而是爆炸。泥土和碎石被掀飞到十几米的高空，烟尘弥漫了半个场地。在烟尘的中心，一只巨大的、布满岩石纹理的手臂从地底伸出，五指张开，每一根手指都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粗。紧接着是第二只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头颅。
岩石巨魔。
它比艾登记忆中的还要大。前世的那头巨魔只有三米高，而眼前这一头至少四米，浑身覆盖着深灰色的岩甲，眼睛是两个燃烧着橙色火焰的深坑。它从地底爬出来的过程中，地面不断塌陷，形成一个直径七八米的大坑。坑的边缘，封印符文的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散落一地。
场地里尖叫声四起。
四十个新生中至少有二十个当场崩溃，有的抱头蹲下，有的大喊救命，还有几个直接晕了过去。那个金色短发的少年倒是反应很快，抬手就是一记火焰爆裂术砸在巨魔的胸口，但火球撞上岩甲只溅起一片火星，巨魔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高马尾女孩的风刃斩击在巨魔的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同样毫无效果。三阶魔兽的防御力不是新生级别的攻击能破开的。
“所有新生立刻撤离场地！”巴洛的声音从看台上炸开，他已经翻过栏杆跳进了场地，法杖顶端亮起了刺目的黄色光芒——那是土系高阶魔法“大地之握”的蓄力前兆。同时，其他六七名导师也从不同方向冲进了场地。
但巨魔的动作更快。它的右臂横扫出去，将三个没来得及跑远的新生像布娃娃一样拍飞了出去。那三个人在空中翻滚着撞上看台的墙壁，落地时已经没了动静。
巴洛的眼睛红了。他法杖往地上一顿，大地之握发动——地面裂开，两只巨大的岩石手掌从地下伸出，死死抓住了巨魔的双腿。巨魔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挣扎着想要摆脱束缚，但岩石手掌在巴洛的魔力灌注下不断加固，将它牢牢定在原地。
“快！快点撤离！”巴洛额头青筋暴起，维持着大地之握的同时朝新生们大喊。
艾登没有跑。他在烟尘的掩护下，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场地的另一侧，距离凯·墨菲斯所在的位置不到二十米。凯这一组的测试还没有开始，他被隔离在场地外围的安全区，但此刻他也已经翻过了围栏，站在场地边缘的一棵枯树后面。
两个人的目光在烟尘中相遇。
艾登从口袋里掏出共鸣水晶，朝凯晃了晃。凯深吸一口气，朝他的方向伸出右手。银色的光芒从凯的掌心亮起，七种颜色的元素光球再次浮现，围绕着他的手臂缓缓旋转。他正在调集魔力，准备和艾登建立共鸣链接。
艾登把共鸣水晶攥在右手掌心，左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开始释放魔力。C+等级的、微弱的、不值一提的魔力，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从他体内流出，注入水晶。
水晶亮了。
它不是慢慢变亮的，而是像被点燃了一样，瞬间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白光。白光形成了一个直径两米的球体，将艾登整个人笼罩其中。球体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动，发出嗡嗡的低鸣声——那是共鸣水晶正在强制同步两个施法者的魔力频率。
艾登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猛地攥住了。
疼痛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猛烈。共鸣水晶在强行拉升他的魔力频率，就像把一条小溪的水强行灌进高压水枪的管道里。他的每一根血管都在燃烧，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七窍开始渗血——鼻子、耳朵、眼角，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脸颊往下淌。
凯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停，但艾登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意思是：继续。
凯闭上嘴，右手猛地向前一推。
共鸣完成。
那一瞬间，艾登的魔力频率被拉升到了和凯同一级别——SSS级。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扔进了一片浩瀚的海洋，无尽的元素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前世二十三年的灵魂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没有被力量冲昏头脑，而是精准地控制着这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将其引导向凯的方向。
两个人的魔力在共鸣水晶的中介下形成了完美的同步。艾登负责感知和定位，凯负责放大和显影。
“开始了。”艾登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闭上眼睛，用共鸣状态下的超感知力扫描整个场地。空气中残留的暗元素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散布在每一寸空间里。大部分暗元素是正常的、自然的、来自于环境本身的，但有一缕暗元素与众不同——它的颜色更深，质地更稠密，像是墨水滴进了清水里，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沿着某个特定的路径飘散。
那就是施术者破坏封印时留下的“指纹”。
“凯，三点钟方向，距离四十五米，高度一米六的位置。”艾登用意识向凯传递信息。
凯的眼睛猛地转向那个方向。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虚无元素在他的指尖凝聚，形成了一个银白色的光圈。光圈旋转着扩大，像一面镜子悬浮在空中，镜面上开始浮现出暗元素的显影。
施术者的“指纹”被放大了。
在场所有人身上的暗元素特征都被那个光圈捕捉并投射到了空气中，形成了数百个大小不一的光点。每个人的暗元素特征都不一样——有人是扁平的圆形，有人是尖锐的三角形，有人是不规则的云团状。这些光点在空气中缓慢飘浮，像萤火虫一样微弱地闪烁着。
艾登在那些光点中寻找着目标。他要找的是一组异常的暗元素特征——它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人身上，因为它不是人体自然产生的，而是施术者在破坏封印时从体内释放出来的残余。
他找到了。
在场地东侧看台的最高处，有一个人的暗元素特征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它不是光点，而是一个细小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一抹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那个特征太明显了，就像黑夜中的火把一样无法忽视。
艾登猛地睁开眼睛，朝那个方向看去。
看台最高处，一个人正站在那里。因为距离太远，艾登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只能辨认出穿着导师的深蓝色长袍，体型偏瘦，头发花白。那个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朝艾登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视线相触的瞬间，艾登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因为他前世见过这个人——而是因为这个人的五官轮廓，和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有七分相似。
那个人是——苏远道？不，不对，那是另一个故事的角色。艾登在脑海中疯狂搜索这个人的信息。
他忽然想起来了。这个人在前世出现过一次，在他被献祭之后。他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中，有这个人站在远处的高塔上，冷冷地看着他被七剑穿胸。当时他不认识这个人，以为是某个他不认识的封魔师。
但现在，在共鸣水晶的放大作用下，他看清楚了那个人的面容。
那个人是——洛维斯家族上一任家主，他的祖父，阿利斯泰·洛维斯。
一个应该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
暗元素追踪揭示的真相，比任何魔兽都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