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声的电话打来时,沈知意正用镊子夹着一片咖啡渍干透的纸屑,往证人张守业的公寓门锁里塞。
“他不见了。”林晚声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监控显示他进了后巷,再没出来。”
沈知意没应。她把镊子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右手手套内侧,那道疤又开始发烫。
“你去现场了?”她问。
“我去过。门没锁,茶几上还放着半杯凉茶。他没带包,没拿手机,连拖鞋都摆在玄关。”
沈知意挂了电话。
雨刚停。空气里有铁锈味。她撑伞走到检察院后巷。
巷子窄,两侧墙皮剥落,排水沟里积着浑水。监控探头歪着,镜头蒙了灰,像被谁用袖子擦过又懒得擦干净。
她蹲下,指尖摸墙根。有鞋印,新印,泥点带灰,左脚内侧——和霍砚秋鞋底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没说话,转身进了张守业的公寓。
门没锁。屋里没翻动痕迹。茶几上那杯凉茶,杯沿有口红印,浅红,不是林晚声的色号。
客厅书架第三层,一本《刑法总则》孤零零立着,书脊有折痕,像被人反复翻过。
她抽出来。扉页上,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别信穿白大褂的人。”
她翻页。纸页薄,夹层里有东西。
一张照片。
泛黄,边角卷了。两个男人站在法庭台阶上,身后是法院的石柱。穿法袍的是顾怀昭,年轻,头发浓密,笑得松快。他身边那人,穿西装,戴眼镜,手搭在顾怀昭肩上——乔砚。
日期:车祸前七天。
沈知意盯着那张脸。乔砚的左耳后,有一颗痣。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合上书,没放回原位。书页夹层里,还夹着一张纸条,极小,字迹细如蚊足:
“他没逃。是被请走的。”
她抬头。
林晚声站在门口。
没敲门。没说话。白大褂湿了半边,肩头还挂着雨珠。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卷了,像被攥了很久。
“你查了监控?”沈知意问。
“查了。”林晚声没动,“三十七分钟,他走进巷子,没回头。巷子尽头是消防通道,但门锁是坏的,没人能从那儿出去。”
“那他去哪了?”
林晚声没答。她把纸条递过来。
沈知意没接。
“乔砚今天请假。”林晚声说,“高院说他胃出血,住院了。”
沈知意盯着那张纸条。纸条背面,有指甲划过的痕迹,像有人写完又擦掉,没擦干净。
“你认识穿白大褂的人?”她问。
林晚声睫毛颤了一下。
“我认识。”她说,“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林晚声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刑法总则》上,“他不是逃。是被请走的。请他的人,有司法部的红头文件。”
沈知意没动。
林晚声往前走了一步,鞋底沾着泥,左脚内侧——一片枯叶。
和霍砚秋、小陈、档案室监控里那片,一模一样。
“你知道顾法官死前,最后见的是谁吗?”林晚声问。
沈知意没答。
“是乔砚。”林晚声说,“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法官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没人能进去。监控……被关了。”
沈知意终于开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林晚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条。纸条边缘,有水痕。不是雨,是眼泪。
“因为……”她声音轻得像要断,“我怕你查下去,会死。”
沈知意没动。她把照片塞进外套内袋,动作很慢。右手手套的指节,蹭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晚声没再说话。她转身,走前,把那张纸条留在了茶几上。
门关上时,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得那本《刑法总则》哗啦响了一下。
沈知意走到窗前。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车顶,有一小片枯叶。
她没动。
手机震动。
是周韫。
“你找到照片了?”她问。
沈知意没回。
“乔砚那老东西,藏了两份遗嘱。”周韫的声音像砂纸,“一份在你手里,一份在乔砚那儿。你猜,他为什么等你七年?”
沈知意盯着那辆车。
“因为他知道,”周韫笑了一声,“你才是那个,能打开第二份的人。”
电话挂了。
沈知意走到书架前,把《刑法总则》放回原位。
书脊,轻轻一推。
书架,动了。
不是推。是滑。
一道暗格,无声打开。
里面,一支钢笔。
万宝龙,旧了,笔帽有裂痕,笔身刻着一行小字:
“给知意,别信温柔。”
她伸手,指尖碰到笔身。
冰的。
她拧开笔帽。
里面,是空的。
但笔杆内壁,贴着一张纸条。
她没看。
她把笔放回去,关上暗格。
转身,走到玄关。
鞋边,沾了点泥。
她没擦。
走到门口,她停住。
林晚声没走远。
站在巷口,没撑伞,白大褂湿透了,头发贴在额角。
她看见沈知意,张了张嘴。
没出声。
沈知意也没动。
雨又开始下。
细,密,无声。
巷口那辆车,发动了。
车灯亮了。
一束光,照在林晚声脸上。
她没躲。
光里,她眼角有泪。
沈知意转身,走进雨里。
没回头。
身后,那本《刑法总则》从书架上,滑了下来。
啪。
掉在地上。
翻开的那页,是第137条。
“证人保护程序,仅限于司法机关内部申请。”
字迹,是顾怀昭的。
墨迹,还没干。
窗外,雨声渐大。
楼道灯,忽明忽暗。
三秒后,灭了。
再亮时,巷口的车,不见了。
只有地上,一片枯叶。
被雨水泡得发软,贴在砖缝里。
像谁,轻轻放下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