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咖啡馆的灯管嗡嗡响,像快断气的蝉。
沈知意推门进来时,风铃没响。门框歪了,铰链锈得卡住,得用肩膀顶一下才能关上。
周韫坐在最里头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美式,奶泡结了层膜。她没抬头,只把一支钢笔推到桌上。
钢笔是万宝龙,老款,墨囊干了,笔帽有磕痕,金属圈发黑,像被火燎过。
“你导师送你的。”周韫说,“你忘了。”
沈知意没动。右手还套着黑手套,指节抵在桌沿,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咖啡渍,是早上在法庭留下的。
她盯着那支笔。
笔身有道细缝,从笔帽根部,斜着裂到笔夹底下。像被人用指甲抠过,又用胶水粘回去。
“霍砚秋让你来的?”她问。
“他不知道我在这。”周韫笑了,嘴角扯得有点歪,“他现在连我邮箱都拉黑了。你猜为什么?”
沈知意没答。她伸手,把钢笔拿起来。
冰的。金属凉得像从冰柜里刚捞出来。
她拧开笔帽。咔哒一声,轻得像骨头断了。
里面不是笔芯。
是一枚U盘,黑色,指甲盖大小,边缘有磨损,像被反复插拔过。
她没看周韫,直接把U盘拔出来,插进手机读卡器。
屏幕亮了。
语音文件,命名是“GHZ_0713”。
她点了播放。
第一句是喘息,像刚跑完一段楼梯。
“……他们知道我写了两份……”
声音是顾怀昭。低,哑,断断续续,背景有雨声,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
“……乔砚知道……”
停顿。呼吸加重。
“……别信霍砚秋的温柔……”
沈知意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没动。
语音继续。
“……你才是目击者。”
最后一句,轻得像耳语。
她按了删除。
文件消失。
但她在删除前,截取了最后一句,存进手机加密文件夹。
她把U盘放回钢笔,重新拧紧。
“你早就知道内容。”她说。
周韫没否认。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冷咖啡,皱了皱眉。
“你记得那天的雨吗?”她突然问。
沈知意没答。
“霍砚秋也问过你。”周韫说,“他问的时候,手在抖。你烧纸的时候,他站在那儿,像在等自己被烧死。”
沈知意把钢笔放回桌上。
“你为什么给我?”她问。
“因为你还没疯。”周韫把空杯子推远,杯底在桌面留下一圈水痕,“乔砚在等你。江蘅在等你。林晚声……她在等你原谅她。”
沈知意站起身。
外套下摆扫过椅背,带起一阵灰尘。
“你不是想帮我。”她说。
“我只想看他们死。”周韫笑了一下,眼睛没笑,“你要是真信程序正义,就该知道——程序早就烂透了。我给你的,是唯一能捅穿它的刀。”
沈知意没再说话。
她转身,推门。
风铃这次响了。
一声,短促,像被掐断。
她没回头。
雨又下了。
街灯在湿地上投出碎影,像被踩碎的镜子。
她走回车旁,没开伞。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冷。
她摸出手机,点开截取的语音。
“你才是目击者。”
她闭上眼。
车灯。
刺眼。
有人在喊。
不是顾怀昭。
不是霍砚秋。
是她自己。
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喊着:“沈知意!别睡!”
她猛地睁开眼。
车停在路边,引擎没关。
雨刷器在动,一下,一下,刮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
她低头,右手手套内侧,那道疤,烫得像烙铁。
她摘下手套。
掌心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切到小指根,皮肉翻卷,像被刀片刮过。
她盯着它。
突然,她从包里摸出一张照片。
是第3章里从《刑法总则》里翻出来的——顾怀昭和乔砚站在法院台阶上。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被水洇过,几乎看不清:
“那天开车的人,是你。”
她没动。
雨声更大了。
她把照片塞回包里,重新戴上手套。
手指碰到手套内衬,指尖一滞。
那里,有一小块凸起。
她没拆。
她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咖啡馆的灯还亮着。
周韫没走。
她坐在原位,手里捏着一支新钢笔,正往笔帽里塞东西。
动作很慢。
像在埋一颗种子。
沈知意踩下油门。
车驶入雨幕。
后视镜里,那盏灯,灭了。
她没看。
她只盯着前方。
雨刮器还在动。
一下。
一下。
像心跳。
她突然想起,顾怀昭的遗嘱复印件上,那行手写批注:
“你记得那天的雨吗?”
她当时以为,他在问她。
现在她知道。
他在问——
那个开车的人。
她。
车灯照进隧道。
黑暗吞没光。
她没开灯。
她让车,一直往前开。
直到,手机震动。
一条新短信。
来自未知号码。
只有一行字:
“乔砚今晚会去旧档案库。他等你,等了十五年。”
她盯着那行字。
雨,还在下。
她没回。
她只是,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然后,轻轻踩下油门。
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