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江氏集团旗下的湖畔庄园举行。水晶灯垂下来,照得香槟塔像一排排冻结的月光。沈知意穿了件黑裙,袖口别着一枚银质袖扣——是顾怀昭生前戴过的,她从他遗物里翻出来的,从没给别人看过。
江蘅亲自迎她进门,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没化完,杯沿还沾着一点唇印。
“沈律师肯来,是给足了面子。”他笑得温和,像在谈一笔慈善捐赠。
她没接话,只点头,目光扫过他左手无名指——无戒指,但指节有旧茧,不是握笔的茧,是常年戴手套磨出来的。
侍者端来酒杯,她接过,指尖碰了杯壁,没喝。她等他主动。
“审计报告我让人发你邮箱了。”江蘅压低声音,“内部数据,能推翻当年环保项目拨款的全部流程。你要是能用它翻顾法官的案子……”
“你为什么帮我?”她终于开口。
他笑了,没答,只抬手示意她看远处的喷泉:“那年水池里漂着鱼,都是死的。他们说,是农药。可没人查源头。”
她没动。右手在裙边,黑手套的指节微微绷紧。
晚宴进行到一半,她借口去洗手间,绕到吧台后。侍者刚收走的酒杯,还剩半口威士忌,冰块沉在杯底,像两颗冻僵的星。她用镊子夹起,放进证物袋。动作快,没引起注意。
她转身时,撞上林晚声。
“你真信他?”林晚声压着嗓子,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指节发白。
“信什么?”沈知意问。
“信他能帮你翻案。”林晚声没看她,盯着远处江蘅的背影,“他去年捐了三所希望小学,但其中两所,地基是用污染土填的。你查过吗?”
沈知意没答。她把证物袋塞进包里,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银光。
林晚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别信他给的任何东西。”
沈知意没回头。
她回到宴会厅,站在窗边,看月光落在湖面,像一层薄冰。江蘅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你没喝酒。”他说。
“不习惯。”她接过来,没喝。
“你右手,”他忽然说,“为什么总戴手套?”
她没动。
“我见过一个人,也这样。”他轻声,“车祸后,不敢碰凉的东西。”
她抬眼看他。
他笑了,笑得有点累:“你查得越深,越会发现——你恨的,是你自己没救的人。”
她没接话。只是把水杯轻轻放回桌上,杯底在大理石台面上留下一圈水痕。
她转身要走。
他伸手,拦住她。
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没躲,只盯着他左手袖口。
那里,有一道疤。
旧的,淡的,从腕骨斜着爬到小臂内侧,像被刀划过,又自己长好了。
和她右手上的,一模一样。
她没说话。
他也没动。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了窗帘一角。露台上,一盏落地灯坏了,灯罩歪着,灯泡没亮,只有一道灰痕,像被人用手指蹭过。
她终于开口:“你谁?”
他没答。
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疤。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我会在城东旧码头等你。带那杯酒杯的指纹报告来。”
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她没回头。
直到走出大门,才摸出手机,点开刚收到的邮件——江蘅发来的审计报告,附件名是“GHZ_0713”。
和顾怀昭语音日志的文件名,一模一样。
她站在台阶上,夜风灌进裙摆。
手机屏幕亮着,那串数字在黑暗里发着光。
她没点开。
她只是把手机塞回包里,拉链卡住了,她用力拽了一下,拉链头断了,卡在布料里。
她没管。
她走向停车场。
车门打开,她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黑手套的指节,轻轻摩挲着掌心。
那道疤,又开始发烫。
她没开灯。
车里黑着。
后视镜里,映出她的眼睛。
没泪。
但眼白里,有血丝。
像熬了三天三夜。
她发动车子。
引擎声很轻。
她没走主路。
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膜,看不清里面。
她没减速。
车从它旁边开过。
后视镜里,那辆车,缓缓亮了灯。
车灯没开。
是车内灯。
亮了。
照出后座上,一个人。
穿西装,戴眼镜。
左耳后,一颗痣。
乔砚。
他没动。
只是看着她。
手里,捏着一张门禁卡。
编号:B-0713。
沈知意没停。
车继续往前。
后视镜里,那盏灯,灭了。
巷子尽头,一只黑猫跳上墙头,尾巴一甩,消失在阴影里。
她把车停在路边。
打开手套。
右手掌心,那道疤,红得发亮。
像刚被烫过。
她从包里掏出证物袋。
酒杯。
她把杯子倒过来,对着路灯。
杯底,残留的酒渍,干了。
但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指纹。
她用手机拍下来。
上传。
比对系统运行。
三秒。
系统提示:
【匹配成功】
【指纹来源:顾怀昭,2009年7月13日,办公室门锁残留样本】
她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没按。
她点开邮件附件。
GHZ_0713。
语音文件。
她点了播放。
第一句,是喘息。
然后,是顾怀昭的声音:
“……乔砚知道……”
停顿。
呼吸加重。
“……别信霍砚秋的温柔……”
她闭上眼。
最后一句,轻得像耳语:
“……你才是目击者。”
她猛地睁开眼。
车窗外,路灯忽明忽暗。
她低头,看掌心。
疤,还在发烫。
她忽然想起江蘅的袖口。
那道疤。
和她的一样。
她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被挂断。
她再拨。
这次,接了。
“霍砚秋。”她声音很平,“你是不是,也戴过手套?”
电话那头,沉默。
很久。
然后,他说:
“……你查到什么了?”
她没答。
只说:“明天三点,城东码头。”
她挂了。
车里,只剩呼吸声。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
抬头,看前方。
路,黑着。
远处,有警笛声,由远及近。
她没动。
只是把黑手套,慢慢摘下来。
掌心的疤,在月光下,像一道旧伤口。
也像一道新门。
她把手套,轻轻放在腿上。
然后,踩下油门。
车,冲进黑暗。
后视镜里,那盏路灯,终于彻底熄了。
只剩风,吹着空荡荡的巷口。
一只黑猫,蹲在墙头。
看着她远去。
它耳朵一动。
像是听见了什么。
但什么也没叫。
它只是舔了舔爪子。
然后,跳进更深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