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躯体猛地抽动,带起一阵泥浆飞溅。
季星野握紧钳柄的双手青筋暴起,腰部猛然向后发力。
“噗嗤!”
一颗足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沾满黑血与碎肉的烂牙,被巨大的钢钳生生拽离了牙床。
脓血像决堤的暗流,顺着巨狮粗壮的嘴角狂涌而出。
季星野没停顿,随手将钳子连带那颗发臭的烂牙扔在烂泥地里。
“哐当”一声,沉重的金属和牙齿砸出一个泥坑。
他转身从医疗箱里抽出两瓶生理盐水,咬开塑料瓶盖,对着那处血肉模糊的深洞直接冲洗。
冲掉黑色的脓血,直到流出的液体变成鲜红色。
他抄起长柄镊子,夹着卷好的大块无菌纱布,用力填塞进那个空荡荡的牙槽窝里。
“咬住。”季星野伸手捏住巨狮的上下颌,用力一合。
让它依靠本能咬紧纱布压迫止血。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旁边举着石斧的苍木根本没反应过来。
奇迹就发生在所有原始人的眼皮底下。
随着压迫脑神经的脓液被清空,巨狮脸颊上那些恐怖暴起的青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去。
它原本如同拉风箱般粗重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甚至连那烫人的体温,似乎都在寒风中降下去了几分。
季星野摘下手套,用手背贴了贴巨狮宽阔的鼻梁。
高热在消退,脉搏趋于平稳。
命保住了。
就在这时,巨狮那对像蒲扇一样的黑耳朵,突然警觉地抖动了两下。
紧闭的厚重眼睑微微颤抖,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一抹暗金色的流光在眼缝里显现。
“退!”苍木脸色骤变,本能地举起石斧,冲着周围的族人嘶吼。
全场兽人顿时如临大敌。
狂化的最后阶段,王一旦醒来,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会撕碎眼前所有会动的活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做好了血战到底的准备。
季星野却连退都没退半步。
他双手插在白衬衫的裤兜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双逐渐睁开的暗金竖瞳。
这双眼睛里没有暴戾,也没有杀气。
只有大剂量复合麻醉剂残留的……清澈的愚蠢。
阎烈的脑子现在像是一团被捣糨糊的泥浆。
折磨了他数月、仿佛有无数只毒虫在啃噬脑髓的剧痛,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失重感,以及嘴巴里咬着一团奇怪东西的酸胀。
他那无法聚焦的暗金瞳孔转了转,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沾着泥巴的越野鞋,和一双修长笔挺的腿。
顺着这双腿往上。
是一张苍白、清冷,架着奇怪发光薄片的脸。
这人身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丛林里猎物的血腥味,也不是兽皮发酵的臭味。
是一种冷冽的、干净的,混合着淡淡苦涩草药气息的冷香。
巨狮抽了抽湿漉漉的鼻子,将鼻尖凑近了季星野的裤腿。
深吸了一口气。
好闻。
比部落里所有雌性身上涂抹的花汁还要好闻,而且这股味道靠近时,他的头就不疼了。
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的兽世暴君,完全遵循了猫科动物的生物本能。
他庞大的身躯在烂泥里扭动了一下。
然后,那颗比水缸还要大一圈的黑色狮头,猛地抬了起来,直直朝着季星野的腹部撞了过去。
季星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闷哼一声,脚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抵住了那个毛茸茸的巨大脑袋。
入手是浓密粗硬的黑色鬃毛,带着霸道的野性体温。
“呜……”
一声低沉、沙哑,甚至带着点黏糊糊委屈的鼻音,从这头战力天花板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阎烈闭着眼睛,把沉甸甸的大脑袋整个砸在季星野的怀里。
那对在战斗中能割裂敌人咽喉的残破黑翼,此刻像两张破旧的披风一样软趴趴地摊在地上。
他在季星野带着酒精味的白衬衫上,用力地、不知餍足地蹭了蹭。
他甚至还发出了类似于大型猫咪打呼噜的“咕噜咕噜”声。
季星野僵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坨重达几百斤的“巨型黑色流浪猫”,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说好的残暴冷血、手撕凶兽的绝世暴君呢?
这特么谁家没断奶的嘤嘤怪?
但身为一个无药可救的毛绒控。
面对一只主动求撸的巨型猫科动物,季星野的身体比理智更诚实。
他抵在狮头上的双手,五指微微弯曲,顺着那浓密的黑色鬃毛,不轻不重地挠了挠巨狮的耳后根。
“咕噜咕噜……”
巨狮的呼噜声更大了,连带着那条粗壮得能当钢鞭使的尾巴,都在烂泥里愉悦地拍打出水花。
它舒服得喉结上下滚动,甚至主动把脖子最脆弱的部位送到了季星野的手心里。
风停了。
周围举着石斧和骨矛的兽人们,此刻仿佛被集体施了石化法术。
苍木手里的石斧“吧嗒”一声掉在地上,险些砸到自己的脚背。
他张着一张能生吞野猪的大嘴,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其他族人的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下巴掉了一地,连捡都捡不起来。
那是他们的王!那个脾气暴烈如火,连最亲近的族人多看一眼都会挨揍的阎烈!
现在竟然像只没断奶的幼崽一样,趴在一个外来亚兽的怀里撒娇?!
“妖术!这绝对是妖术!”
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再次打破了这诡异而又暧昧的宁静。
老巫医骨黎顶着一脑门的烂泥,连滚带爬地冲到人群最前方。
他那干枯的手指像鸡爪一样,死死指着地上的那个泥坑。
泥坑里,那颗拳头大小的烂牙静静地躺着。
黑色的脓血已经凝固,散发着死亡般的腐臭,旁边还散落着几块沾满鲜血的纱布。
“你们都瞎了吗?!”
骨黎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他捡起一根树枝,扒拉着地上的烂牙。
“那是王的身体!这个邪恶的亚兽,用铁片割裂了王的肉体,吸走了王的灵魂!”
他指着正靠在季星野怀里打呼噜的巨狮。
“看看我们的王!他被夺走了战意,被抽干了力量!他现在就像一头任人宰割的软弱食草兽!”
骨黎转身,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阴毒的煽动光芒。
“杀了这个妖邪!夺回王的灵魂!否则我们整个翼狮部落,都会在寒冬里被其他族群撕成碎片!”
恐惧,是统治原始人最锋利的武器。
骨黎的话,精准地刺中了这群兽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慌。
一个没有力量、只会撒娇的首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大陆上,意味着全族的灭亡。
被震惊压制的敌意再次像野火般疯狂滋生。
原本已经垂下手臂的兽人们,再次捡起了地上的武器。
“咔嚓。”
几十把锋利的骨矛同时端平,矛尖整齐划一地指向了季星野的心脏。
一双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嗜血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