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沈清檀站在傅家老宅门口,仰头看着这座建于清末的三进四合院。
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了大半,露出斑驳的青砖。门口的抱鼓石被磨得光滑,上面坐着两个晒太阳的老人,看到清檀下车,都扭头打量她。
一个老人小声对另一个说:“傅家请的什么人?这么年轻。”
另一个老人说:“听说是沈家那个……从精神病院回来的。”
沈清檀假装没听见,径直走进大门。
穿过第一进院子,她注意到影壁墙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瞬间,一个画面撞进脑海: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用匕首在墙上刻字,指甲缝里全是血。他嘴里喊着“冤枉”,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沈小姐?”
沈清檀缩回手,抬头。
傅闻舟站在二进院子的垂花门下,穿深灰色衬衫,四十出头,鬓角微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军人出身。
“久仰。”他走过来伸出手,又犹豫了一下,“您……需要戴手套吗?我听说您是通过触碰……”
“不用。”沈清檀握住他的手。
一瞬间,她感知到的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浓烈的、铺天盖地的情绪——愧疚。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沈清檀松开手,面色如常:“带我去看瓷瓶。”
傅闻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不按常理出牌——不寒暄、不砍价、不问报酬,直接就要看东西。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侧身引路:“这边请。”
瓷器放在后院的正堂里。
一张紫檀长案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中央静静立着一只青花瓷瓶。高约三十厘米,撇口、束颈、丰肩、收腹,典型的康熙年间梅瓶样式。青花发色翠蓝,画的是“萧何月下追韩信”,人物栩栩如生,衣带当风。
但沈清檀注意的不是这些。
她注意到的是——瓷瓶表面的釉光下,有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在缓缓流动。在她的视野里,每一件用过很久的物品都会裹着这样一层“雾”,那是情感记忆的残留。浓的雾是红色的——愤怒或痛苦;淡的雾是蓝色的——平静或悲伤。
这只瓷瓶的雾,是暗红色的。
很暗,很沉,像凝固的血。
“这件东西是我祖母的嫁妆。”傅闻舟站在三步外,不敢靠近,“她临终前说,这瓶子里藏着一个秘密,‘对不起一个人’。我问她对不起谁,她说不出来,只是指着瓶子哭。”
“你祖母什么时候去世的?”
“十三年前。”
“这瓶子在她身边多久了?”
“至少八十年。我听父亲说,这是我曾祖父在1943年买下的,但来路不明。”
沈清檀点点头,走到长案前,伸出手。
傅闻舟猛地喊了一声:“沈小姐!”
她停住。
“您……不需要做什么准备吗?比如冥想、静心之类的?”傅闻舟的表情像是看到有人要徒手拆炸弹。
“不用。”沈清檀说完,手指落在了瓷瓶上。
触感冰凉。
然后——
世界炸开了。
她不是“看到”画面,而是“置身其中”。1943年的雨夜,上海的租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婴儿,面前站着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女人在哭,声音撕裂:“你不能带走他!他才三个月!”
男人不说话,只是看着女人怀里的婴儿。
雨很大,打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女人的旗袍下摆全是泥,但她一动不动,死死抱着孩子。
男人终于开口了:“你不交出来,傅家上下十八口,今晚全死。”
女人僵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孩子的脸上。
然后——画面忽然扭曲,像有人用刀把整个场景划开。沈清檀看到了另一个画面:同一个房间,但时间不同。一个老妇人(就是刚才那个女人的老去版本)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火盆,她正在烧一沓信件。信纸燃烧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谁?
沈清檀想在画面里寻找更多细节,但老妇人的面孔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侧脸,穿军装,袖口上绣着一个徽记。
那徽记她很熟悉。
沈家的旧族徽。
沈清檀的手指从瓷瓶上弹开,像是被烫了一样。她后退两步,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沈小姐!”傅闻舟冲上来扶住她。
沈清檀推开他的手,盯着那只瓷瓶,声音沙哑:“你祖母当年,用一件东西换了你父亲的命。那件东西……被交给了沈家的人。”
傅闻舟脸色骤变:“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沈清檀说,“画面里没有显示。但那个东西的价值,足够让一个人愧疚一辈子。”
她顿了顿,看向傅闻舟的眼睛:“你祖母对不起的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那件东西交出去之后,死了不止一个人。”
傅闻舟的手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问:“你能帮我找到那件东西吗?”
沈清檀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说,你祖母临终前只说了‘对不起’三个字,说不出来对不起谁。不是她说不出来,是那个瓶子的‘回声’里,她的声音被人抹掉了一部分。”
傅闻舟的声音发紧:“被人抹掉?谁?”
沈清檀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青花瓷瓶,暗红色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灰。
“有人也‘听’过这只瓶子,在你之前。”她说,“那个人不想让你知道完整的真相。”
她走出正堂,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还是昨晚那个号码——第七人民医院的值班电话。
消息只有一句话:
“沈小姐,你不该接傅家的委托。”
沈清檀盯着这句话,慢慢删掉了消息。
她抬起头,院墙上枯死的爬山虎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傅闻舟追出来,站在她身后说:“沈小姐,不管那个人是谁,我都不会放弃。如果您愿意帮我,我保证——”
“我接。”沈清檀打断他。
傅闻舟愣住。
沈清檀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但我有一个条件。从今天起,我做什么、去哪里、见什么人,你都不能过问。你只需要付钱,和等结果。”
“成交。”傅闻舟毫不犹豫。
沈清檀点了点头,大步走出傅家老宅。
门外,阳光正好。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车上,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医院的消息。
是父亲沈鹤亭发来的:
“回家一趟。现在。”
沈清檀没回。
她靠着车窗,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穿风衣的男人袖口上的族徽——沈家的族徽。
1943年,沈家的人从傅家祖母手里拿走了一件东西。
那件东西害死了不止一个人。
而她的父亲,沈鹤亭,一定知道这件事。
她睁开眼,对司机说:“不回沈家。去第七人民医院。”
“什么?”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第七人民医院。”沈清檀重复了一遍,“我想去看看我‘住’了七年的地方。”
车子驶上主路。
后视镜里,傅家老宅越来越远,像一座沉默的坟。
而沈清檀的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蛰伏的兽。
她知道,那条来自医院的警告不是结束。
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