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画面一跳。
是更早的时候。
三岁的顾厌辞被一群大人围着，脚下是柔软的地毯，空气里有蛋糕的甜香。
摇篮里躺着一个小小的、粉粉嫩嫩的团子，正攥着拳头睡得香甜。
“小辞，喜不喜欢璨璨？”
“喜欢。”他奶声奶气，吐字却很清晰。
“那等小璨璨长大了给你当新娘子好不好？他是你的Omega。”
其实他没太听懂，但大人们都在笑，围着他们，眼睛里全是善意的逗弄。
他觉得那应该是一件好事情，便顺着起哄声承诺：“嗯，我长大后要娶璨璨，他是我的Omega！”
笑声如潮水涌来，层层叠叠，灌满整个大厅。
然后，那些笑声渐渐变远，渐渐变质。
摇碎成酒杯碰撞的脆响。
拼凑成财务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凝结成股权结构图里一根根交错的线。
梦里的顾厌辞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摇篮一点一点地碎裂，碎片落在地上，变作苏天成在酒会上与人推杯换盏时那张虚伪笑着的脸。
他猛地睁开眼。
凌晨三点半。
窗外还黑着，一丝天光都没有。
他望着天花板，呼吸平稳，心跳平稳，像刚才那个梦是别人的。
他侧过头。
林知夏蜷在床边，只占了一小片位置，被子裹得紧紧的，和他之间隔着一整条楚河汉界。
男人睡颜恬静，奇迹般地抚平着他的情绪，顾厌辞收回目光。
得知真相后的他，每次回到苏家都是倍感煎熬，却又只能隐忍，同对方虚与委蛇。
所幸，一切都快结束了。
另一边的江灿睡得很好。
一夜无梦，被这具身体的生物钟准时叫醒。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足足半分钟的呆，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谁、在哪、昨天干了什么。
被人贩子系统绑来这里当牛马。
洗漱下楼时，所有人都已经在餐厅了。
早餐桌上的气氛像浸了水的火药，点不燃，但呛人。
“早啊。”
江灿目光扫过桌上四人，优雅落座，接过李妈递来的早餐。
顾厌辞和林知夏并肩坐在一侧，苏天成居首座，秦满挨着他，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护在微隆的小腹前。
“都几点了，还早？”苏天成语气不悦。
“小孩子嘛，贪睡。”秦满笑着打圆场，目光却在江灿脸上多停了一瞬。
江灿端起牛奶杯，抿了一口。
他发现一个规律：苏天成发火的时候，只要没人接茬，火力自己就会衰减一半。
果然。
“他是小孩子吗？他都二十二……”苏天成的后半句比前一句短了不少，尾音已经有些懒得继续的意味。
江灿自动屏蔽掉剩下的念叨，心里感叹的却是另一件事：这副身体的生物钟真准时，换做他自己，没人叫的话能睡到中午。
“知夏哥，昨晚休息得好吗？”他转向林知夏，笑容甜甜地开口。
“挺好的。”林知夏回以微笑。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人占了半张床，一旁已无顾厌辞的身影。
眼角余光里，苏天成闭上了嘴。
他对林知夏连正眼都没给，全程当他不存在，林知夏倒是一脸平静，显然也不打算讨谁的欢心。
“那吃完饭我带你去逛街吧。”江灿兴致盎然地提议。
话还没落地——
“他没空。”顾厌辞已经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走吧，我送你去上班。”
“不好意思啊，苏璨。”林知夏歉然一笑。
“没事，等你有空了再约。”江灿无所谓地摆摆手，垂眸咬了一口三明治。
全程没有看顾厌辞一眼。
你不是好感度负十吗？行，那我也懒得跟你演兄弟情深。
“整天就知道玩。”苏天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一层教训的意味，“你哥都成家了，你也不小了，该考虑结婚的事了。”
江灿举着三明治的手一顿。
“温家那Alpha孩子不错，与你年岁也相当，过几天，一起吃个饭接触接触。”
温家？
江灿脑海里飞快翻过小说里的片段——苏天成想把苏璨嫁给温家的儿子，一个在书里连全名都没出现过几回的配角。
不是为了他的幸福，而是为了温家手里的资源。
这场联姻最后没成，因为顾厌辞暗中搅黄了，不是什么私心，仅仅是温家挡了他的棋路。
江灿抬起眼，看了苏天成一眼。
“嗯。”
敷衍地应了一声，不是答应，是先堵嘴，跟他争辩没意义，这老头的逻辑闭环是不可能被他说服的。
已走到门口的顾厌辞脚步顿了一瞬。
很短。
不到半秒。
但林知夏感觉到了——因为他正挽着他的胳膊。
他没有侧头看顾厌辞，只是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他喉结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最后，只道一声：“爸，我们先走了。”
苏天成根本没看他，还在对着江灿继续教育：“你看人家，名校毕业，一表人才……”
江灿坐在那里，继续喝牛奶，全程没有再抬头。
他心里在盘算的是另一件事：苏天成开始打他的婚嫁牌了，这个速度，比小说里快了至少二十章。
情节在加速。
或者，是因为他昨天的表现，让苏天成觉得这颗棋子需要提前落位了。
江灿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不管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同一件事——他的时间，比预想的要少。
餐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苏天成皱着眉头，似乎还想继续方才的婚事话题。
秦满的手仍搭在小腹上，目光在江灿脸上游移，揣度着他方才那句“嗯”到底有几分是真。
江灿不想再待下去了。
他站起身，把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你不是总说我一事无成、游手好闲吗？”他看向苏天成，语气理直气壮，“给我钱，我要创业。”
秦满的脸色先变了。
“你一个Omega，创什么业？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他的声音听起来苦口婆心，带着长辈的慈爱。
“再者说，我们家那么多企业，你随便挑一家去就是了，何必辛辛苦苦自己创业？”
江灿没看他。
他只是看着苏天成，等着他开口。
“你秦满小爸说得不无道理。”苏天成放下餐巾，用那种“我在给你指路”的语气说道，“小璨，你毫无经验，光凭头脑一热就去创业，不行。”
“爸不在乎那点钱，但你不能瞎折腾，你先来公司上一年班，熟悉熟悉再说。”
公司上班？
江灿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顾厌辞坐在办公室里的画面。
算了吧。
他现在的方针是对主角攻敬而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