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
艾莉森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门廊的绳子上,她看了眼天空,云是灰色的,像一块又旧又脏的毯子。
“姐姐!”莉拉在屋里喊,“塞拉斯爷爷回来了!”
艾莉森转身进屋。炉火烧得很旺,玛莎大婶正把一块面包切成厚片,莉拉则踮着脚往木碗里倒羊奶。塞拉斯站在门口,正在解已经湿透的斗篷,水顺着褶皱往下流,滴滴答答。
“这雨真大,”塞拉斯说,他把斗篷挂到门边的钉子上,“我们忙了一下午才把麦子都搬进了仓库里。”
“先吃饭。”玛莎把面包和一碗炖菜放在桌上,又拿了一块毛巾给塞拉斯擦脸,“都淋透了。”
塞拉斯坐到桌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他的脸满是皱纹,看起来比早上出门时更老。
“村里没事吧?”艾莉森问,她坐在了莉拉身旁。
“村子倒是没发生什么大事。”塞拉斯摇摇头,“但汉森那个蠢货,他今天早上居然又忘记了给马钉蹄铁。我都叮嘱他几次了,可他就是不长记性。还有老巴利,他连把仓库钥匙都分不……”
“好了,你先把饭吃完再说。”玛莎打断了他,手里织着毛衣。
艾莉森没再问。她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的记忆越来越差,也包括她自己。
甚至连父母的样子,艾莉森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他们说要出一趟远门,便将她们托付给了塞拉斯夫妇抚养。
塞拉斯几口就把饭吃完了。就在他收拾的时候,有人敲门了。
敲门声很轻,只敲了三下。
塞拉斯从厨房出来,刚要过去开门。
艾莉森站了起来,“我去开。”
门外站着一个青年,穿着深灰色的旅行斗篷,手里拿着一封信。
“我找塞拉斯·海斯伯特先生。”年轻人说,声音很平静。
“我就是。”塞拉斯走到门口,他把艾莉森挡在身后,“什么事?”
“有您的信。”他把信递了过来,“是白塔魔法协会的加急信件。需要您签收一下。”
塞拉斯愣了一下,但还是接过那封信,在单子上签了字。
“好的,夫拉米尔邮局祝您生活愉快,再见。”年轻人点点头,转身离开。
塞拉斯关上门,他把信扔在了桌子上,眼神复杂。
“怎么了,爷爷?”莉拉好奇地问。
“没什么。”塞拉斯说,声音有点哑,“玛莎,带莉拉去洗漱,该睡觉了。”
玛莎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封信,叹了口气。她拉起莉拉的手:“来,莉拉,我们该洗漱睡觉了。”
“可是我想看信——”
“听话。”
玛莎带着莉拉去了后屋,把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塞拉斯和艾莉森。
塞拉斯拆开那封信,看着信里的内容,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艾莉森站在旁边,小声地问:“爷爷?”
塞拉斯没有回答。当他把信看完,整个人直接靠在了椅背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塞拉斯才把手拿开。他哭了。
“爷爷,你不要哭。”艾莉森急忙拿起毛巾擦掉他脸上的泪水。
“我……我还以为他们都已经忘了。为什么,为什么啊!”塞拉斯的声音颤抖着。
“他们是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爷爷?”艾莉森急切地问。
“一帮害死你父母的畜生!艾莉森,我们明天就搬家,离他们越远越好。你现在回去休息,我们明天就出发。”塞拉斯看着她,指了指那封信。
“害死我父母的人?他们为什么要……”还未等她说完,塞拉斯用很严肃的语气打断她:“艾莉森,回去睡觉。”
艾莉森完全被他的声音吓住了,她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只留下塞拉斯一个人在客厅里,他拿起那张纸,自言自语:“安德森,我该怎么办啊……”
天还没亮,塞拉斯带着他们离开了村子。
到了晚上,他们在一个叫白石村的小地方找了间废弃的仓库过夜。塞拉斯整晚没睡,他坐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斧头。
第二天中午,他们在路边的溪流取水时,那个穿斗篷的年轻人又出现了。
他从对面山坡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塞拉斯·海斯伯特先生。”他走到马车前,“这里有您的一封信,麻烦签收一下。”
塞拉斯盯着他,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他惊讶地问:“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
“夫拉米尔邮局有义务确保信件送达。”年轻人把信递过来,“请签收。”
塞拉斯签了字。年轻人点点头,“谢谢,夫拉米尔邮局……”还未等青年把话说完,塞拉斯猛地一拉缰绳,“我们走!”
他驾着马车,钻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里,试图躲开追踪。
晚上,塞拉斯没有生火。玛莎也把最后一点干粮分给了大家,莉拉小声问:“姐姐,我们是在玩捉迷藏吗?”
艾莉森摸摸她的头:“嗯,我们在玩一个小游戏。”
第三天下午,他们在一条隐蔽的山间小路上,第三次看到了那个邮递员的身影。
他站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塞拉斯·海斯伯特先生。这是您的信,麻烦签收一下。”
塞拉斯从马车上跳下来,冲过去一把揪住年轻人的领子:“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就不能放过她吗?!她只是个孩子!”
年轻人被他抓着,没有一丝反抗,“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邮递员,先生。麻烦您签收一下。”
“去你妈的!”塞拉斯吼道,他松开年轻人,后退了几步,靠在了马车旁。抱着头,慢慢地蹲了下去。
玛莎突然哭了。莉拉也跟着哭了起来。
艾莉森走过去,签收了那封信。
“谢谢,夫拉米尔邮局祝您生活愉快,再见。”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这里。
“爷爷。”她走到塞拉斯身边,蹲下来,“我们逃不掉了,对吗?”
塞拉斯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我试过了,艾莉森……我真的试过了。你父亲把你交给我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要让你和莉拉过上平凡的生活……”
艾莉森不再说话,她拆开信读了起来。
致艾莉森·索恩小姐:
您好!
我们由衷地祝贺您被斯利派特学院录取,请在本函件起的第三十个自然日内,抵达报名处完成登记。
如若逾期,我们将亲自带您前往斯利派特学院完成登记报名。
同时也警告您,监护人塞拉斯·海斯伯特先生。根据帝国法典的第九条及强制附加条款,所有年满十二周岁的青少年,均有不可推卸的教育义务,如若继续干扰艾莉森·索恩小姐的教育义务,我们将对您采取必要的严厉措施。
另外,关于您父母的失踪,我们深感歉意。同时我们也掌握了部分关于您父母消失后的官方资料。前往斯利派特学院将是您获取这些信息的唯一途径。
愿您做出明智的选择。
白塔魔法协会维尔德谷地分会会长:阿尔杰·克里特斯
艾莉森读完信,她握住老人颤抖的手。
“爷爷,我想去那。”
塞拉斯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绝望:“你……你说什么?”
“我想去那。”艾莉森说,“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我……对不起你父亲,我……我真没用。”老人自责地说。
“没关系的,爷爷。但我真的想知道我父母消失的原因,拜托了。”艾莉森用无比坚定的眼神看着他。
“我……我知道了,我们先回家。”塞拉斯看着她那双眼睛,他清楚,艾莉森已经铁了心要去往那里,谁都拦不住。
村子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时,天已经快黑了。但在村口,却停着几辆他们从没见过的货车。
老人缓缓驾着马车,他看着眼前的商队,目光突然锁定了一个雇佣兵的身上。
是一个女人。她穿着盔甲,外面套了件旧斗篷。腰间配着一把银白色的长剑,与她的穿搭显得格格不入。
塞拉斯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开口:“玛尔?”
玛尔听到有人叫她,抬起了头,愣了一下。然后兴奋地大喊:“老铁匠?是你吗!?”她跑了过来,靴子踩在土路上咚咚响。
她用力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塞拉斯晃了一下,“五年了,您老还是这么硬朗!”
随即她的目光扫过车上的众人。“玛莎婆婆!真是好久不见了。这两个小家伙是?”
“艾莉森和莉拉,我和玛莎的孙女。你们这是……”
“接了个委托,从河谷城收了点皮货和矿石,要送到王都去。天黑了,我们在村子里歇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她说着,解下腰间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直接塞到老人手里。
“五十个银币。”她认真地说,“当年要不是您把我从陷坑里救出来,我这条命都要交代在那儿了。”
“你……你要去王都?”塞拉斯问。
“对。交货。”玛尔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劲,笑容收敛了些,“怎么了,老铁匠?出什么事了?”
“玛莎,你先带孩子们回家,我和玛尔……说几句话。”老人用嘶哑的声音对妻子说。
玛莎点点头,没多问,带着姐妹俩离开了这里。
“到里面说吧。”玛尔说完,领着塞拉斯走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了她。
玛尔迅速地扫了一遍,然后哈哈大笑。“斯利派特学院!你孙女被录取了?”她把信递了回去,“这可是好事啊,这可是奥瑟兰帝国最棒的学校,你干嘛愁眉苦脸的?”
“但她姓氏是索恩,你觉得呢?”老人严肃地说。
“索恩?巧合吧,那个家族早就被……”玛尔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把话咽了回去。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塞拉斯点点头。
“老铁匠,你还真是什么人都救啊……算了,想让我帮你干什么?”玛尔问他。
过了好一会儿,塞拉斯抬起头,眼里充满了绝望。“玛尔,你能不能……带上她?算是可怜我这个老头子,好吗?”他几乎用卑微的语气恳求着玛尔。
“是她自己要求去的吗?”玛尔盯着塞拉斯,她收起了笑容,声音严肃。
“她……她说她非去不可,我在路上怎么劝她都不听。我没办法……我……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玛尔看着眼前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老铁匠,”她突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我会帮你的,但我们谁都不知道那些权贵在想什么,但我会尽力保证她在王都的安全。现在,你还有回旋的余地,想清楚再做答复。”她认真地说。
老人沉默地点点头,他何尝不明白这是把艾莉森往绞刑架上赶。
“我明白了。您先回去吧,天已经很晚了。”玛尔说完,不再看他,低头擦拭着那柄长剑,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塞拉斯颤巍巍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这里。
客厅里,艾莉森听塞拉斯说完,沉默了很久。玛莎在旁边低声啜泣。
“她答应了吗?”艾莉森问,声音平静。
“答应了。”塞拉斯看着艾莉森,“孩子,路上要好好听她的话,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等到了王都,给我们写封信报个平安。”
“我知道了,爷爷。”艾莉森点点头。
老人就这么看着她,不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在商队快要出发的时候,塞拉斯在村口用力抱了抱艾莉森,然后迅速松开,转过头去,肩膀微微发抖。玛莎用手一遍遍摸着她的头发和脸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莉拉似乎终于感到了离别的不安,紧紧抓着艾莉森的衣角,小声地说:“姐姐……”
“姐姐一定会回来的。你一定要好好听爷爷奶奶的话,明白吗?”艾莉森抚摸着妹妹的额头,温柔地说。
“嗯。”莉拉看着姐姐的眼睛,点点头。
“艾莉森,我们该走了。”玛尔骑着马,催促道。
“来了!”艾莉森背着行囊,爬上了车。她坐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塞拉斯和玛莎相互搀扶着,朝她挥手。莉拉也学着他们手舞足蹈。
艾莉森死死咬住嘴唇,抬起手,用力地挥了挥,然后迅速转过身,面向前方,再也不肯回头。
村庄在车轮声中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了艾莉森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