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任也看见了他。
林知味还没来得及把那个“不赖”的念头压下去，少年世子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扫了过来。
赵平先一步低头行礼：“世子。”
林知味慢半拍跟着弯腰，抱着食盒不敢乱动。他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心里拼命提醒自己，少说话，多干活。
萧任把长刀随手往兵器架上一搁，刀鞘撞出清脆一声。他没立刻坐下，反倒又看了林知味一眼，唇角勾着点笑：“瞧着眼生，什么时候来的？”
他说话很随意，声音懒懒的。林知味被他看得背后发麻，明明身上穿着厚棉衣，领口都快把下巴埋住了，却还是有种被人看光了的不自在。
萧任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厚实的棉衣上，笑意更重：“现在还没入冬呢，穿成这样。等真到了寒冬腊月，你是不是要把被子披身上走路？”
赵平在旁边忍着笑，林知味耳根一热，低头装聋。
朔州这天在他看来已经冷得能冻掉耳朵，结果人家说还没入冬，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萧任也没等他答话，转身坐到桌边，抬手掀开食盒。
热粥、烙饼、酱肉和羊骨汤一一摆出来，屋里顿时多了些饭菜热气，可那股羊汤的膻味也跟着冒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端起汤盏闻了一下，眉头立刻拧起来：“又是这个味儿。”
赵平立刻低声道：“回世子，厨房说今日骨头新鲜，汤也一直温着。”
萧任嗤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块烙饼，撕下一角蘸进汤里。
他一边吃，一边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腿在桌下轻轻抖着，靴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地。
“新鲜有什么用？该腥还是腥。”他咬了一口泡软的饼，勉强咽下去，“本世子在京里吃的羊汤，汤色清亮，肉也不膻。到你们这儿，十回有八回都像进了羊圈似的。”
赵平只敢应声：“是，小的回头同厨房说。”
萧任抬眼看他：“说了多少遍了？改过吗？”
赵平头埋得更低：“是，小的记下了。”
林知味站在一旁听着，心里默默替赵平叹气。赵平一个送饭的小厮，能把话带到后厨已经不错了，又不能把刘妈妈和掌勺师傅的手按进锅里教他们去膻。
萧任嘴毒归嘴毒，倒也没有真把饭摔了。他嫌汤腥，最后还是就着那盏羊汤把两张烙饼吃下去大半，只是边吃边挑刺，嘴叭叭不停。
林知味原本想装木头，听到后面实在忍不住在心里接话，这位世子嘴可真够毒的。
萧任仿佛听到他的话一般，忽然又把目光挪回他身上：“你呢，什么时候来的王府？”
林知味心里一空。
他知道自己穿成了王府小厮，也知道原主叫林知味，可真要问什么时候进府、从哪里来、家里还有谁，他脑子里一片雾蒙蒙。
他愣在原地，手指紧了紧衣袖。
赵平见势不妙，赶紧替他答：“回世子，知味进府有一月多了，平日多在后厨和杂役房帮忙，少往世子跟前来，所以世子瞧着眼生。他今年十八，父母早没了，听说他爹从前是给人做厨子的，他便也懂些灶上的活。”
林知味顺着赵平的话低下头，心里飞快记住这些信息。十八岁，父母双亡，父亲做厨子，在王府一月多，常在后厨帮忙，好，很好，个人档案补全了一小块。
萧任把筷子一停，眼神落在他脸上：“你会做饭？”
林知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赵平又想替他说话。可萧任这次没看赵平，只盯着他，语气拖得慢悠悠的：“我问你呢，你不会说话吗？”
林知味被点名，心里咯噔一下，忙低声道：“会说话。”
萧任像是被这三个字逗乐了，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会说话就多说两个字，别跟我这儿装哑巴。你爹做厨子，你也会一点？”
林知味不敢说太满，谨慎道：“会一点，都是粗浅活计。”
萧任把汤盏往前一推，嫌弃得很坦荡，“回去告诉厨房，明儿这汤若还是这个味儿，本世子就把整锅汤端去给他们自己喝。”
赵平连忙应下，林知味也跟着低头。两人收拾食盒时，萧任又伸长腿在桌下晃了晃，靴尖差点碰到林知味的腿。
林知味往旁边避了一点，萧任瞧见了，唇边笑意更明显：“躲什么？本世子还能吃了你？”
林知味心想，你不吃人，你挑食，还嘴欠。
他嘴上恭恭敬敬：“小的怕挡着世子。”
萧任哼笑一声，似乎觉得这回答没意思，挥手让他们退下。
林知味提着食盒出了门，被外头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手心竟出了薄薄一层汗。
赵平走在旁边，压低声音道：“你今日运气好，世子没发火。”
林知味看了他一眼，小声问：“他平日也这么难伺候？”
赵平想了想，诚实道：“也不算坏，就是嘴毒，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倒也没怎么为难过我们，嘴上顺着他就行了。”
两人回到后厨时，早膳的热闹已经散了大半。
林知味本以为能喘口气，结果刚坐下喝了两口热水，刘妈妈就把他叫过去，让他帮着择菜、切肉、看火，午膳马上又要开始备了。
他这才真切意识到，在古代王府厨房上班，怕是没有什么休息娱乐时间，一顿饭刚端出去，下一顿就已经在路上，厨子和帮厨像被灶火拴住的陀螺，转完一圈还有一圈。
午膳要做的菜比早膳多些，林知味被安排去处理羊肉，他一看案上的肉色和血水，手就比脑子先动了。
他先把肉按纹理分好，筋膜和肥边剔出来另放，能炖的归一堆，适合切片快炒的归一堆。
然后又问旁边帮厨要了姜、葱和一小撮花椒，打算先用温水泡一泡，等会儿拿来去味。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厨子看见了，皱眉道：“你弄这些做什么？羊肉下锅焯了便是，哪有这么多讲究。”
林知味动作一顿，抬头时语气放得很小心：“世子嫌羊汤腥，花椒水能压一压味。姜葱也不用多，省着点用，肉味会干净些。”
那厨子本想训他两句，可刘妈妈正好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分好的肉，又看了眼那碗花椒姜葱水，没立刻否定。
她在后厨管事多年，虽然没正经拜师学过厨艺，可好坏还是看得出来。
王府里的厨子大多是本地招的，手艺谈不上差，却多是家常路数。
北境物资少，做饭讲究的是管饱、热乎、有油水，真正细细学过刀工、火候、调味的人很少。
萧任从前还为这事向靖北王提过，说想从京里请个厨子来。
靖北王当时正在看军粮账册，眼皮都没抬，只说一句：“边营将士还吃不上两顿热饭，你倒先挑起厨子来了。”
这事后来在后厨传了好一阵，大家都知道世子嘴刁，也知道王爷不会为一张嘴从京里花银子请人。
刘妈妈看着林知味，沉声道：“你试试，别浪费东西。”
林知味听出这话里有松口的意思，立刻点头。他不敢大刀阔斧改菜，只在原本的做法上轻轻动了几处，把羊肉先用花椒姜葱水浸一会儿，再冷水下锅慢慢逼出血沫，撇沫的时候手很稳，汤面很快干净下来。
他又把萝卜切成滚刀块，先用少许盐抓过，再用清水冲一下。
这样能去掉一部分辛辣，炖进汤里也更容易入味，虽然没有现代厨房那么顺手，可他做这些时整个人都安定了下来。
刘妈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神里多了点满意。
林知味切菜的姿势和后厨其他人不大一样。他个子不算高，脸生得清秀白净，穿着厚棉衣时看着还有些少年气，可一摸到刀，动作却利落得出奇，指节压着菜，刀锋落得又快又稳，笃笃笃几声，萝卜块便大小匀称地滚到盆里。
旁边帮厨忍不住嘀咕：“知味昨日摔一跤，倒把手摔巧了。”
林知味听见了，心里一紧，面上只装作不好意思：“许是昨日摔开窍了，可见人得多摔呢。”
这话听着怂，后厨几个人便笑了起来。刘妈妈没笑，只让他继续看汤，等午膳出锅时，那锅羊肉萝卜汤果然比往日清亮许多，膻味淡了，肉香也浮出来了。
午膳送出去后，后厨难得安静片刻。
林知味坐在灶边啃自己的饭，一碗杂粮粥配半块蒸饼，还有一点炖菜汤底，放在现代算清苦，可在这个地方已经算热乎。
他捧着碗，忽然有点想念学校食堂。食堂的红烧鸡腿、番茄炒蛋、麻辣香锅、二楼窗口的牛肉面，以前觉得吃腻了，如今想起来，却觉得心酸。
不过心酸归心酸，他还得活下去。
既然老天把他丢到这个地方，又刚好把他塞进厨房，那他至少得靠这双手把日子过得像样些。
下午的活比上午杂，洗菜、搬柴、擦案板、清点米面，样样都要人。
林知味起初只闷头做，后来刘妈妈见他有章法，便开始问他几句，比如肉汤怎么去腥，蒸饼怎么能软些，羊乳羹为什么容易糊底。
林知味答得很谨慎，只说些不出格的办法。比如蒸饼醒久一点，水别太烫，揉面时多揉几回；羊乳羹火要小，锅边起泡就得搅；肉汤撇沫要耐心，骨头可以先烤一下再炖，香味会更厚。
这些法子听起来朴素，胜在立刻能用。刘妈妈听着听着，脸色虽然没多热络，吩咐活时却自然把他叫得更频繁了。
晚膳要给王府一家备一锅羊骨汤，原本掌勺的厨子照旧准备大火猛炖。
林知味看着那一锅骨头，实在忍不住，小声提醒：“师傅，火若一直这么大，汤容易浑，腥味也压不住。不如先大火滚开，撇净沫，再小火吊着，出锅前放萝卜和一点胡椒，味道会更香些。”
那厨子皱眉看他，显然不太高兴被一个小厮指点。刘妈妈却在旁边开了口：“照他说的试一回，若不好，明日再按原来的做。”
有了这句话，林知味才敢上前帮忙。他不抢掌勺的位置，只负责撇沫、调火、切配，再把早上剩下的一点野葱洗净切碎，等汤出锅前撒进去。
另一边的蒸饼也按他说的多醒了一会儿，烙饼则刷了一层薄薄的羊油，小火慢烙到两面焦黄。
酱肉切得比早上薄，摆盘前用热汤略略一烫，咸味散了些，肉也没那么硬。
晚饭端出去时，后厨几个人都没说话，可空气里那股香味骗不了人。
羊骨汤仍是北境的粗犷味道，却少了刺鼻的膻，热气里带着骨香、萝卜甜味和一点野葱辛香，。
林知味跟着送菜的人走到正院，心里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这些改动会不会被主子们察觉，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冒头是福是祸，可当热汤摆上桌后，萧明棠先轻轻“咦”了一声。
小姑娘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过后眼睛亮起来：“母妃，今日的汤不腥。”
王妃也尝了一口，眉目舒展开些：“是比早上好些。”
靖北王没说话，却把那碗汤喝了大半。大公子萧行川慢条斯理地夹了块烙饼，咬下去后抬眼看向侍膳的人，声音温和：“今日厨房换了做法？”
林知味低着头，没敢抢答。刘妈妈上前回话，说是底下人琢磨着改了几处，若主子们觉得尚可，往后便照这个法子做。
王妃点了点头：“很好。北境天寒，饭菜热乎是一回事，入口舒服也是一回事，厨房有心了。”
林知味站在后面，听见这句话，心里也像被这汤暖了一下。
他穿来不过第二天，早起、挨冻、认人、装傻、干活，整个人如履薄冰，忙个不停。
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并非完全无处着力，至少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面，他能发光发热。
能让一锅汤从难喝变得好喝，一顿饭能让人皱着的眉头舒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