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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05 16:00:47

林知味正这么想着,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冷风先钻进来一缕。萧任披着外袍进了正厅,头发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潮意,显然是刚从校场回来,随意洗过脸,连手腕间的护腕都没完全解下。

王妃看见他,语气里有些无奈:“这会儿才来,早膳不肯好好吃,晚膳也要人等?”

萧任笑了一声,没半点心虚:“母妃,我这不是来了么。再说,父王不也总说男儿在北境,少吃一顿饿不死。”

靖北王抬眼看他,声音沉沉:“那你明日起便少吃一顿。”

萧任立刻在桌边坐下,动作倒快:“那不成,我练了一日刀,饿得能啃桌子。”他说完还真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像是在认真挑选从何处下嘴。

萧明棠被他逗得差点笑出来,王妃也摇了摇头。林知味站在后头,默默把这位小世子的性格又补了一笔:嘴欠,胆大,连靖北王都敢贫两句。

丫鬟给萧任添了碗筷,又盛了一碗热汤放到他手边。

林知味下意识抬了抬眼。他心里明知道自己不该看,可那碗汤经过他的手,像学生交上去的第一份作业,难免想知道老师批出来多少分。

萧任端起汤碗,先闻了闻。

他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后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热气从碗沿往上浮,灯火映着他的侧脸,那点原本懒散的笑意收了些。

林知味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

萧任又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拿了块烙饼。

饼烙得比早上香,外层有一点薄薄的焦壳,里头还带着面香,他把饼撕开,蘸了汤,慢慢咬了一口。

大公子萧行川看了他一眼,温声道:“今日怎么不说话,不挑食了?”

萧任咽下饼,懒懒道:“大哥这话说的,好像我平日很难伺候似的。”

萧明棠捧着碗,小声道:“二哥,你平日确实很难伺候。”

萧任抬手作势要敲她脑袋,萧明棠立刻往王妃身边躲。王妃笑着拦了一下,厅里的气氛便松了许多,连靖北王也没再冷着脸,只低头继续喝汤。

林知味站在后头,听着他们兄妹拌嘴,忽然觉得这王府和他想象里的高门不太一样。

它远离皇城,虽然不显贵,却没有那么多规矩约束,一家人围桌吃饭时,有种很真实的热乎气。

萧任吃得比早上安静许多,速度也快了许多。

他一碗汤喝完,又让丫鬟添了半碗,烙饼也多用了一张。林知味觉得他肯定吃出来了不一样,可他偏偏什么都没问。

晚膳撤下后,后厨又忙活起来了,锅碗瓢盆堆了一案,案板要刷,灶台要擦,剩下的汤底要分出来,明日能用的骨头也得挑好,半点浪费不得。

林知味跟着忙到手指都被热水泡红,才终于把最后一只陶盆扣回架子上。

刘妈妈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他身上,语气仍旧不算热络,却比早上缓了许多。

“今日做得不错。”

林知味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夸他。

刘妈妈又道:“手稳,眼也细,知道省料。往后厨房里有事,多听多看,别仗着会几分就乱出头。”

这话听着像训,林知味却听懂了里面的认可。他赶紧点头:“小的记住了。”

刘妈妈从蒸笼边取了两张没送出去的杂粮饼,递给他和赵平:“拿着路上吃,就当作宵夜了。”

赵平眼睛一亮,接得飞快:“多谢刘妈妈。”

林知味也跟着道谢。他把饼揣进怀里,隔着棉衣都能感觉到一点余温,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两人出了后厨,天已经黑透了。

朔州夜里的风比早晨更大,吹过廊下时呜呜作响,像有人在远处拉长了胡琴。赵平一边走,一边把饼掰开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慢下来。

林知味也掏出饼,小口咬着吃。杂粮饼不算软,带着一点粗粝的颗粒感,可刚忙完一整日,热乎乎的一口下去,胃里立刻踏实许多。

赵平看他吃得斯文,忍不住笑:“你这吃饼的样子,倒像小姐吃蜜枣,半天才咬那么一点。”

林知味含着饼,含糊道:“我怕噎着。”

赵平个子比林知味高一点,长着方脸,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机灵,却没什么坏心眼。

林知味这两日跟他待得最多,渐渐也看出些门道来。

赵平是王府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做事,他从小在杂役房长大,最会看人脸色,也最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能贫两句。

他胆子不算大,却很热心。早上萧任问话时,他替林知味圆过场;后厨有人嘀咕时,他也没跟着起哄,只在旁边提醒林知味少说话。

“你以前一直在后厨?”林知味问。

赵平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哪儿都跑。正院送过东西,马厩喂过草,校场也扫过雪,前几年还跟着大公子去书房磨过墨,不过我认字少,后来又被打发回来了。”

他说这些时语气轻松,像在讲别人家的事。林知味听着,却觉得这人很适合在王府生存,哪怕被扔到哪里,都能很快找到自己的活路。

赵平咬着饼,又道:“你今日算是在刘妈妈跟前露脸了。她那人嘴硬,夸一句不容易,往后你要是跟着她学,日子能好过些。”

林知味叹了口气:“我只盼着别出错。”

“出错也没事。”赵平拍了拍他肩膀,挺有经验地说,“咱们做下人的,错了就认,王府几位主子都是好相与的,必不会为难咱们。”

林知味点点头。

两人说着话,刚转过一段长廊,迎面忽然撞上一阵更大的风。廊外几盏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地上乱晃,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身形修长,正倚在柱边。

林知味脚步一顿。

那人靴面沾了点雪泥,像是刚从外头回来。灯笼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锋利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唇角照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

是萧任。

赵平立刻把剩下半块饼往袖子里一塞,低头行礼:“世子。”

林知味也跟着弯腰,嘴里的饼还没完全咽下去,差点噎得眼眶发酸。他努力把饼吞下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怕是故意来堵我的。

萧任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慢慢浮上来。

“吃着呢?”

赵平忙道:“回世子,刘妈妈赏了两张饼,小的们正要回屋。”

萧任没理赵平,目光只落在林知味身上。他看了看林知味鼓了一点的脸颊,又看了看他厚厚的棉衣,忽然开口:“小棉袄。”

林知味愣住。

赵平在旁边憋得肩膀一抖。

萧任像是觉得这称呼很合适,慢悠悠地走近两步:“大晚上的风这么大,你穿得倒严实。早上我还说你冬天要披被子,现在瞧着,已经差不多了。”

林知味耳根又热起来,低声道:“小的怕冷。”

萧任俯身看他,身上暖烘烘的热意一起压近。林知味这才发现,他的脸生得很招人,眉眼锐,唇形薄而利,笑起来痞气很重,偏偏年纪还轻,眼尾没什么沉郁。

整个人像一把刚开刃的刀,锋利,却还有着少年人的明亮。

风把他额前一点碎发吹乱,他也懒得理。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很黑,盯着人看时,像能把人心里那点小动作都看穿。

林知味被看得想往后退,脚却像被冻住了。

萧任忽然问:“今日晚膳那汤,是你的主意?”

林知味心里一紧,果然还是来了。

赵平张了张嘴,似乎想替他圆过去。林知味却知道这事瞒不住,萧任早上刚嫌过汤,晚上汤就换了味道。

他低头答:“是小的多嘴提了几句,主要还是厨房师傅做得好。”

萧任听完,嗤笑一声:“滑头。”他抱着手臂看林知味,语气里难得没有嫌弃:“汤不错,饼也比早上强。你那几句多嘴,比他们做了几年的强。”

林知味抬眼看他,没想到会听见夸奖。

萧任被他那一下看得微微一顿,少年小厮穿着厚棉衣,领口围得高,脸被北境夜风吹得发白,只有鼻尖和耳根泛着点红。

他生得清秀白净,眼睛干净,抬起来时还带着一点没藏好的惊讶,像雪地里忽然探头的小动物。

萧任早上第一眼就觉得他好看。

王府里也有清秀的小厮,可林知味身上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明明低眉顺眼,心里却像藏着一锅热汤,偶尔冒出来一点气,就让人忍不住想掀开盖子看看。

萧任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

林知味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就被捏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却很突然。萧任的指腹带着练刀留下的薄茧,温度比夜风高很多,捏住他脸侧软肉时,带着一点毫不讲理的亲昵。

林知味整个人又僵住了。

赵平在旁边眼睛都瞪圆了,立刻把头埋得更低,装作自己只是一根廊柱。

萧任捏完还点评了一句:“看着瘦,脸倒不柴。”

林知味脸上那点热意一下子烧到耳朵尖。他忍了又忍,才没把“你才柴”三个字说出口,只低着头道:“世子谬赞。”

萧任笑出声:“这也算夸你?你这小棉袄还挺会顺杆爬。”

林知味心里默默吸气。

偏偏萧任长得实在好,站在风里笑时又痞又亮,连欺负人都带着点少年气,叫人生气也生得不太彻底。

萧任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软触感。他把手背到身后,语气重新变得懒散:“明日早膳,你去厨房盯着。羊汤照今晚这个味儿做,饼也按照今晚的来。”

林知味心里一沉:“小的只是帮忙,厨房的事还得刘妈妈和师傅们做主。”

“我知道。”萧任挑眉,“你尽管提主意,谁有意见你就报我的名。”

林知味低头应下:“小的知道了。”

萧任看他乖乖应声,似乎满意了些。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林知味怀里还剩的小半块饼。

“夜里风大,回去把炕烧热些,早些休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棉袄要是冻病了,明日谁给本世子做菜?”

这话说得欠揍,林知味却听出一点别扭的关心。

他捧着那半块饼,低声道:“小的记住了。”

萧任没再说什么,披着外袍往校场方向走。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灯笼光落在他背上,很快又被黑暗吞进去,只剩那点懒散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平憋了半天,直到萧任走远,才猛地抬头看林知味。

“世子他捏你脸了。”

林知味木着脸:“我知道。”

赵平又说:“他还夸你汤做得好。”

林知味咬了一口温热的饼,硬邦邦地嚼着:“我也知道。”

赵平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忍不住嘿嘿笑:“知味,我觉得世子对你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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