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味和赵平回到下人住的屋子时,里头已经暗了大半。
屋里几个人都睡下了,炕底下还烧着火,热气顺着土炕慢慢往上冒,窗纸外的风却刮得呜呜作响。
屋里倒是暖烘烘的,暖得很踏实,也暖得很有味道。汗味、旧棉衣味,还有不知道谁的臭袜子味混在一起,被炕火一烘,熏得林知味刚进门就沉默了。
赵平习惯得很,蹬掉鞋便往炕上一滚,把自己的被子一扯,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是屋里暖和,外头那风跟刀子似的。”
林知味打了半盆水洗脸,水凉得刺骨,帕子贴上脸时,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些。
他看着盆里晃动的水影,忽然想到,可能自己再也回不去现代社会了。
他和赵平的床挨着,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缝。赵平已经钻进被窝,只露出半张脸,含含糊糊道:“快睡吧,明儿还得早起。你今日被世子记住了,往后想清闲也清闲不了。”
林知味把帕子搭好,爬上炕时低声叹气:“你这话听着不像安慰。”
赵平在被窝里笑了两声,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旁人:“世子记住你也未必是坏事。他嘴上凶,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真要看重谁,旁人反倒不敢随便欺负。”
林知味裹着被子躺下,鼻尖还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臭袜子味。
他闭上眼,心里默默想,等他哪天在厨房站稳脚跟,一定要烧一大锅热水,让这屋里所有人都把脚洗了。
这个目标很朴素,也很迫切。林知味想着想着,白日里的疲惫一点点涌上来,外头风声像隔着很远的潮水,他没多久便睡沉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门板又被敲响了。
这回林知味醒得比昨日快些,虽然身体还很想赖床,脑子已经认命地爬起来上工。
他穿好棉衣,系腰带时动作顺了不少,赵平在旁边揉着眼睛,嘴里还叼着半句没醒透的哈欠。
两人赶到后厨时,刘妈妈已经在灶前站着。她看见林知味,没多寒暄,只朝羊骨汤那边一指:“今日世子院里的早膳,你过去看着。”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帮厨都朝林知味看过来。林知味心里一紧,面上只好乖乖应下,知道自己今日算是彻底躲不过了。
早膳仍是羊汤、烙饼、粟米粥和酱肉,只是这回林知味从一开始便盯着火候。
他不抢掌勺的位置,只提前备好花椒姜葱水,羊骨冷水下锅,血沫一浮上来就耐心撇净。
汤滚开后,他让人把火压小。锅里的热气慢慢往上冒,骨香一点点熬出来,萝卜块炖到半透明,野葱碎在出锅前撒进去,颜色立刻清亮起来。
烙饼那边也改了法子,面多醒了一刻,饼面薄薄刷一层羊油,再用小火慢慢烙。
饼皮被烙出细小焦斑,边缘微微鼓起,掰开时热气往外冒,里面柔软,外头带着一点焦香。
刘妈妈站在旁边看了半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等第一张饼出锅,她撕下一小块尝了尝,眉头微微松开:“往后世子院里的饼,便照这个火候。”
林知味心里松了口气。等食盒装好,他和赵平照旧往萧任院里送,路上风冷,食盒却热,铜扣贴着掌心有一点烫。
萧任今日已经练完刀,正坐在外间擦手。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窄袖衣裳,头发高高束起,额前碎发还带着一点湿意。见两人进来,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先落在林知味身上,唇角很快挑起。
“小棉袄来了。”萧任懒洋洋地笑了一声,把帕子往旁边一扔,“今日看着精神,看来昨夜没冻着。”
林知味脚步顿了一下,低头行礼:“世子。”赵平在旁边憋笑憋得辛苦,把食盒摆上桌时手都比平日快。
热汤、烙饼、酱肉和粟米粥一一摆开。萧任先端起汤闻了闻,又舀了一勺喝下去,眉间那点惯常的不耐散了些,随后撕开一块饼,蘸着汤慢慢吃。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平低着头,林知味也低着头,两人都在等这位小世子发话。萧任却像故意吊着他们似的,一连吃了半张饼,又喝了几口汤,才懒懒开口:“今日像个能入口的东西了。”
赵平立刻道:“世子喜欢便好。”
萧任没看他,只瞥了林知味一眼:“你吃过没有?”
林知味愣了一下,下意识道:“还没有。”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下人自然是等主子用过后再吃,他这么照实答了,听起来像在讨饭。
萧任却没觉得有什么,反倒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林知味以为他要问话,便往前挪了半步。谁知萧任嫌他慢,直接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身边一拉,林知味脚下没站稳,险些撞到桌角,最后被他按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坐。”萧任笑得很欠,手还搭在他腕上没松,“让你用一点,又不是让你上刑,你抖什么?”
林知味整个人僵住了,他坐得离萧任太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刚练完刀后的热意。
皂角味,熏香味还有一点年轻男子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被屋里的炭火一烘,清晰得让人耳根发麻。
萧任低头撕了半张饼,塞进他手里。那只手指节修长,虎口处有练刀磨出的薄茧,碰到林知味指尖时,热得很明显。
“尝尝。”萧任侧过脸看他,眉眼锋利,笑起来却痞气很重,“你自己盯出来的东西,连一口都不敢吃?”
林知味被他看得心跳有点乱,只好低头咬了一口饼。外皮还酥着,里面吸了羊汤的热气,麦香、羊油香和一点野葱辛香混在一起,确实比昨日好吃。
萧任看着他吃,心情像是更好了些:“怎么样,小棉袄,还吃得下去吧?”
林知味咽下去,老实道:“吃得下。”
萧任笑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腕,又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就再喝口汤。你这人看着胆小,手艺倒是不错。”
林知味捧起汤碗,小心喝了一口。赵平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脸上写满了“我什么都没看见”,偏偏嘴角压都压不住。
萧任吃到高兴处,抬手敲了敲桌沿:“石青。”
门外很快进来一个年轻小厮,十七八岁模样,身量利落,眉眼沉稳,腰间还挂着一串小铜钥匙。
他显然是萧任身边伺候惯了的人,进门后先行礼,再等吩咐,半点多余动作也没有。
萧任指了指林知味,语气随意:“去厨房传话,往后我这边的膳食,让林知味全程看着。早膳、午膳、晚膳,还有出门带的吃食,都由他定菜式,厨房照着做。”
林知味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稳。
石青看了林知味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却没有多问,只低头应下:“是,小的这就去后厨同刘妈妈说。”
石青转身退了出去。林知味坐在萧任旁边,背后隐隐发热,觉得自己才穿来第三天,已经被人从灶房角落拎到了风口上。
萧任偏还嫌他不够紧张似的,侧头问:“怕了?”
林知味低声道:“小的只是怕做不好。”
“做不好再改。”萧任把最后一口饼吃完,语气倒很干脆,“总比一帮人年年做那锅羊圈汤强。”
这话说得太直,林知味忍了又忍,还是差点笑出来。
没多久,石青便从后厨回来了。他办事利索,回话也简明,说刘妈妈已经应下,往后世子院里的膳食会让林知味全程跟着,若有新菜式,也先由他试做。
萧任满意了些,擦了擦手起身。外头正好有侍卫来报,说亲兵已经备好马,今日要出北门巡一趟边堡。
林知味听见“出北门”三个字,手指下意识收紧。
萧任披上外袍,回头看他:“午间不回府,你做点能带着走的东西。别汤汤水水,路上不方便,也别弄得一碰就碎,本世子可没空捧着饭盒慢慢吃。”
林知味脑子立刻转起来。
能带着走,顶饿,拿在手里方便吃,凉一点也能入口,还要适合北境的食材。现代食堂和街边小吃的记忆一冒出来,他几乎立刻想到了——肉夹馍。
只是这里没有现成白吉馍,也没有那么富余的好猪肉。后厨倒有昨夜剩下的一块肥瘦相间酱肉边角,还有些碎羊肉和萝卜丁,若把肉炖软剁碎,夹进烙得外脆里软的饼里,再加一点野葱和胡椒,香味应该能撑得住。
萧任看他不说话,挑眉道:“想不出来?”
林知味抬头:“能做。用肥瘦相间的肉剁碎,夹进饼里做成肉夹馍,饼要烙得厚一点,外头焦,里头软。若世子路上吃,拿着也方便。”
萧任眼睛亮了一点:“需要多久?”
“快的话,半个时辰能出第一批。”林知味说完,自己也有点紧张,又补了一句,“若要带给随行的人吃,得多备些面和肉。”
萧任笑了,伸手又想去捏他的脸,林知味这回反应快了一点,往后躲了半寸。萧任的手停在半空,笑意更浓:“胆子大了,还敢躲?”
林知味低着头:“小的怕耽误世子出门。”
“行。”萧任收回手,没再逗他,“石青,带他去后厨。半个时辰后,把东西送到前院马厩。”
林知味连忙起身行礼,跟着石青往外走。出门时,身后传来萧任懒散的声音:“小棉袄,用心些,做得好本世子重重有赏。”
林知味脚下一顿,耳根又热了。
石青走在前面,像是完全没听见自家主子调侃人。直到离了院子,他才偏头看了林知味一眼,语气平稳:“世子出门巡边时脾气比平日急些,你做的东西若方便入口,会省不少事。”
林知味听出他是在提醒自己,便小声道谢。石青点点头,没再多说,只加快脚步往后厨去。
后厨听说世子要出门带吃食,立刻忙起来。
刘妈妈已经得了石青的话,看见林知味进来,也没多问,只直接道:“要什么,你说。”
林知味心里定了定,先要面,再要了那块肥瘦相间的酱肉边角,又添了碎羊肉、萝卜丁、野葱和一点胡椒。猪肉少,刘妈妈看他拿那块酱肉时眉头微动,林知味赶紧解释:“不用多,肥肉切碎能润馅,瘦肉出香,再添碎羊肉,味道就够了。”
刘妈妈听懂了,便点头让人取来。
林知味动作很快。酱肉切成细丁,碎羊肉下锅煸出香味,肥肉被热锅一逼,油脂慢慢渗出来,再放萝卜丁和野葱,香气一下子从锅里冲起。
他用少量骨汤把肉馅煨住,又加一点胡椒和盐调味。汤汁不能太多,太多会泡软饼,太少又不够香,他盯着火候收汁,直到肉馅油亮浓稠,筷子夹起来不滴汤,才让人撤火。
另一边烙饼也在赶。
面团醒得不够久,他便用热水烫一部分面,冷水和一部分面,让饼既有韧性又不至于太硬。
饼胚压得厚些,中间剖开一道口,小火慢烙到两面焦黄,刚出锅时外壳发脆,里面却还暄软。
赵平闻着味儿,蹲在灶边眼巴巴看着:“这个真能带路上吃?”
林知味一边剖饼,一边把热肉馅塞进去:“能。趁热最好吃,凉了再烤一下也香。若路上有火,放在火边热一热,油脂化开,味道就不会散开。”
赵平咽了咽口水:“听着就比干饼强。”
林知味自己也有点馋。
肉夹馍这东西本来就讲究一个热、香、实在,北境风冷,巡边的人骑马走远路,手里若能拿一个热乎饱腹的肉夹饼,怎么都比啃冷硬干粮舒服。
第一批肉夹饼包好时,石青已经来催了。
林知味把它们用干净油纸一层层包好,又特意把萧任那份多塞了些肉,饼皮也挑最焦香的一张。
做完这些,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自然地开始照顾那位小世子的口味。
前院马厩边,几匹马已经备好。
萧任站在风里,黑色外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挂着刀,身边跟着几个亲兵。
院门外还有一辆小车,车上放着水囊、干粮、绳索和几捆箭,看阵仗不像随便出门散步。
林知味拎着食盒过去,把肉夹饼递给石青。萧任却直接伸手拿了一个,拆开油纸便咬了一口。
热气混着肉香冒出来。
萧任咬下去时,外层饼皮发出细微的脆响,里面的肉馅肥瘦相间,酱肉香和羊肉香混在一起,萝卜丁吸了肉汁,野葱压住腻味,胡椒的辛香最后才慢慢浮上来。
他嚼了两下,眼神明显亮了。
“这个好。”萧任三两口吃掉半个,笑着看向林知味,“小棉袄,你这脑子倒挺会琢磨吃的。”
林知味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松了口气:“路上若凉了,放火边烤一烤就行。”
萧任把剩下半个塞进油纸里,随手递给石青收好。随后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林知味:“你也跟着。”
林知味愣住:“小的?”
“对,就你。”萧任翻身上马,低头看他,笑得很理所当然,“这次出行可能晚上回不来,有你在身边,晚膳就不用愁了。”
林知味还没来得及反驳,石青已经牵来一匹矮马。那马比萧任的坐骑温顺许多,毛色发灰,眼神也很平和,显然是特意挑给不会骑马的人用的。
萧任看着林知味僵硬的脸,笑出了声:“放心,摔不死你。”
林知味一点也没被安慰到。
最后还是赵平在后面小声提醒:“知味,世子让你去,你就去吧。外头虽冷,可总比在后厨刷盆强。”
林知味心想,这话也不一定。刷盆顶多累手,骑马出城可能会丢命。
可他没有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坐上那匹矮马。石青替他调了脚蹬,又低声告诉他抓稳缰绳,不会骑就跟着队伍慢慢走。
王府大门打开时,冷风从外头卷进来。
林知味第一次真正走出靖北王府。朔州城的街道比他想象中更宽,也更冷清,青石路边堆着残雪,早市还没完全散,卖柴的、卖皮子的、牵羊的百姓缩着脖子走路,人人都穿得厚实。
萧任骑在前头,身姿很稳,背影利落。
出了王府,他身上那点饭桌上的散漫便淡了些,亲兵跟在他两侧,行进之间很有章法。
队伍穿过北门时,城墙上的守兵朝萧任行礼。
林知味抬头看见高高的城楼,灰黑色城砖被风雪磨得粗糙,墙头挂着军旗,旗面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
出城没多久,萧任便让队伍停了一回。
亲兵在一块避风的土坡后展开一张皮制地图。
林知味坐在矮马上探头看,只见那图上用墨线标着朔州城、几处边堡和更北边模糊的山口,许多名字他都不认识,却能看出线条一路往荒寒处延伸。
萧任用马鞭点了点北边一处:“昨夜青石堡传信,说那边有异族骑兵探过界,人数不多,像是试探的意思。”
石青站在旁边,低声道:“王爷的意思是,入冬前他们未必敢大动,却会频频试探边线,看看咱们哪里防得松。”
萧任嗤了一声,眼底的笑意淡下去:“边防兵将是不足,却也不是他们胡人能够乱来的。”
林知味听得后背微微发紧。
他这才明白,萧任今日所谓出门,并非少年人闲不住出来跑马。北境风雪之下,边线并不安稳,异族试探、边防巡,每一件都压在这片边境土地上。
萧任把地图一卷,抬眼看向远处。
风吹起他的发带,少年眉眼在苍茫荒野里显得锋利又明亮。
他仍是那个会嫌羊汤腥、会给人起外号、会笑着捏林知味脸的小世子,可此刻坐在马上,腰间佩刀,身后跟着亲兵,整个人忽然有了另一种重量。
林知味抱紧怀里的食盒,心里慢慢安静下来,他原本只想在厨房里活下去,做好分内的事,别惹麻烦。
可现在他跟着萧任出了王府,看见城墙、边风和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堡寨,才发现这个世界,远不止一座王府那么小。
萧任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抱着食盒发愣,忽然又笑了。
“小棉袄,别怕。”他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点痞气,却比平时稳,“今日先带你认认路,省得往后本世子巡边,你连饭该送到哪儿都不知道。”
林知味被风吹得鼻尖发红,低头应了一声:“小的记住了。”
萧任轻轻一夹马腹,队伍重新往北边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