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任轻轻一夹马腹,队伍重新往北边行去。林知味骑着那匹灰色矮马跟在后头,双手握着缰绳,背脊绷得很直。
他没骑过马,刚坐上来时还觉得新鲜,真走起来才知道这东西一点也不浪漫。
马背一颠一颠,硌得他大腿发酸,腰也不敢放松,偏偏身边的人都坐得稳稳当当,连衣摆被风吹起来,都显得比他从容。
林知味心里叫苦,面上却没吭声。
他知道自己不是出来游玩的,已经够麻烦这一行人了。前头是萧任、亲兵、王府侍从和几匹驮东西的马,出门巡边不是小事,他再不会骑,也只能咬牙跟着,尽量别掉队,别让旁人为他停下来。
石青骑着马跟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刚好能照应到他。
这是萧任的意思,听石青低声说,临出门前世子特意传过话,让他看着点新带出来的小厨子。
“别把缰绳抓得太死。”石青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你越僵,马越不自在。跟着它的步子走,腿贴住马腹,放松一点。”
林知味照着他说的慢慢调整,果然没刚才那么难受了些。他偏头看了石青一眼,见这人眉眼沉稳,身上没有赵平那种热闹劲,却让人莫名安心。
王府这一行人出了门,气派也和府里全然不同。
萧任骑在最前,黑马高大,鞍侧挂着长刀,风把他的外袍吹得猎猎作响。两侧亲兵俱是窄袖劲装,腰间佩刀,马蹄踏过青石路时整齐有力,城中百姓远远见了,都会自觉往路边避开。
林知味夹在队伍后头,才真切感受到“靖北王府小世子”这几个字的分量。
在王府里,萧任是那个给他起外号、笑着捏他脸的少年。出了府门,他身后跟着亲兵,前头有人开道,路边摊贩和行人低头行礼,连守城兵卒看见他都得挺直了背。
朔州城的街道比林知味想象中宽些,也冷清些。
街边铺子不多,更多是临时支起来的摊子,木架上压着石头,布幡被风吹得啪啪响。
卖柴的汉子缩着肩,卖皮子的妇人把手藏在袖筒里,几个孩子围着热粥摊转,眼巴巴看着锅里翻滚的粟米。
有摊子卖热粟米粥,锅口冒着白气,客人捧着粗陶碗站在风里喝,一碗下去,脸上冻僵的颜色才缓过来。
旁边有烤杂粮饼的炉子,饼贴在炉壁上,边缘有些焦黑,摊主刷一点羊油,撒一撮粗盐,便能引得路人停脚。
再往前,还有一口羊杂汤锅。
黑铁锅被火烧得发亮,汤面浮着油花,羊肚、羊肺和碎肉在锅里翻滚,味道重得很。林知味远远闻了一下,立刻在心里开始琢磨,若是多放些胡椒和葱,再把血沫处理干净,这锅汤至少能香上一半。
他看得太认真,连马走慢了都没察觉。
萧任在前头回了一下头,正瞧见他盯着人家的汤锅看,便笑了一声:“小棉袄,刚吃过早膳又馋了?”
林知味回神,忙道:“小的只是看看。”
萧任扬了扬下巴,有了些笑意,“你这人出门也不忘惦记灶台,倒是敬业。”
林知味低头装没听见,只把目光收回来。可没走几步,他又被一处小摊吸引住了。
那摊子很小,摊主是个胡人模样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皮袄。摊上摆着一排小布袋,里面装着粗盐、胡椒、孜然粉、茴香籽、干红椒、花椒,还有几样林知味一时叫不出名字的香料。
这些东西在朔州城里买的人显然不多。
盐还能卖出去些,其他小布袋口都扎得很紧,边角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摊主见王府一行人经过,原本只是缩着手避风,没想到林知味忽然勒住马,眼睛直直落在那些调料上。
北境羊肉多,最缺的就是合适的调料。孜然粉一入眼,他脑子里几乎立刻浮现出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
肥瘦相间的肉块被炭火一逼,撒上盐、孜然、胡椒和碎椒,那香气能把半条街的人都勾过来。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偏头看向石青,小声道:“石青哥,我想买几样调料,耽误不了多久。”
石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看了眼前头的队伍。萧任正在和亲兵说话,显然没注意这边,队伍过街走得也不快,片刻工夫不会落下太远。
“快些。”石青道,“你要什么,我替你牵马。”
林知味连忙下马,把缰绳交给他,抱着食盒走到摊前。摊主见他穿着王府下人的衣裳,态度倒客气,掀开几个布袋给他看,还用生硬的大燕话介绍哪种辛、哪种香、哪种适合炖肉。
林知味听得认真,挑了孜然粉、胡椒、干红椒和一点花椒,又买了小撮粗盐。
他身上没多少铜钱,只够买一点点。石青看出来了,没多问,直接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补上,低声道:“记在世子院采买里,回去同刘妈妈说清用途。”
林知味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把调料收好:“多谢石青哥。”
那几包东西分量不重,被油纸裹着放进怀里,却像几块沉甸甸的宝贝。林知味一边重新上马,一边已经在心里琢磨该怎么让他们发挥作用了。
队伍穿过北街,终于到了北门。
城门高大,灰黑色城砖被风雪磨出粗粝痕迹,墙头军旗被北风扯得笔直。守门兵卒见萧任过来,齐齐行礼,铁甲相碰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响,林知味骑在矮马上,被那声响震得心口也跟着一沉。
出了城,风一下子更大了。
城外没有街巷遮挡,冻土铺开,枯草伏在地上,远处能看见低低的山影和几座烽火台。
林知味缩了缩脖子,努力让自己在马上坐稳,怀里的食盒被他抱得很紧,像是这片荒寒里唯一有热气的东西。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头亲兵忽然勒马。
萧任抬手,整支队伍立刻停下。林知味跟着停马,手心微微发汗,石青也靠近了些,低声道:“别慌,先别乱动。”
远处风坡下,有两个人影正艰难往这边走。
一个兵卒牵着马,另一个半靠在他肩上,衣摆处沾着泥雪,脸色冻得发青。那匹马鼻孔喷着白气,步子也虚,显然已经走了很久。
萧任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下去,他翻身下马,几步走过去,亲兵也跟着上前。
林知味坐在马上,只听见断断续续几句话,青石堡、探骑、绕路、送信,字字都被风吹得发冷。
那两个兵卒是从青石堡来的。
昨夜堡外见了胡人探骑,人数不多,却在牧道附近晃了两回,还杀了牧户的羊。青石堡怕是入冬前的试探,便派人来送信,谁知路上遇了风,又为了避开探骑绕了一段远路,一路没吃上热的。
受伤那个兵卒左臂被擦了一道口子,血早已冻住,脸上却没有多少血色。他嘴唇干裂,接过水囊时手抖得厉害,喝了两口便呛住,整个人弯下腰咳了半天。
林知味看得心里发紧。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怀里抱着的东西,那几只肉夹馍还带着余温,油纸裹得严实,正适合给赶路的人垫一口热饭。
林知味看向石青。
石青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拿出来吧。”
林知味立刻下马,腿刚一落地还有点软。他顾不上尴尬,打开食盒,把油纸包着的肉夹馍取出来,先递给那个受伤的兵卒,又低声提醒:“慢点吃,先小口咬,别噎着。”
那兵卒大概饿得狠了,起初还想推辞,抬头看见萧任点头,才双手接了过去。
油纸一拆开,热气便冒了出来。
肉香混着面香,在冷风里格外明显。那兵卒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这种时候还能吃到热乎带肉的饼,随即低头咬了一口。
第一口下去,他整个人都顿住了,随后马上加快了进食速度。
饼皮外头还有一点焦脆,被牙齿一压,发出轻轻的碎响。里头的肉馅油润浓稠,碎羊肉和酱肉混在一起,肥肉化开的香气裹住萝卜丁,胡椒的暖意顺着舌根慢慢往上升。
他嚼得很快,像是身体急着要热食,嘴又舍不得浪费这一口味道。第一口还没完全咽下去,他已经忍不住又咬了第二口,腮帮子鼓起来,眼睛都微微发红。
旁边那个牵马的兵卒接过另一只,也顾不上风大,几乎是两手捧着吃。
他咬得比同伴更急,热肉汁沾到手指上,立刻被冷风吹凉,他便低头把手指上那点肉汁也舔了干净。
三两口下去,半个肉夹馍已经没了,喉结滚动时发出很轻的吞咽声,像终于把冻了一路的魂也咽回身体里。
“吃慢些。”林知味忍不住又提醒,“里面有肉,噎着了难受。”
那兵卒含糊应了一声,速度却没慢多少。
等一只肉夹馍吃完,他捧着油纸半晌没舍得扔,低头把纸上沾着的一点碎肉和油星都刮进嘴里。吃完后,他脸上那种青白的颜色终于缓了一些,嘴唇也有了点血色。
受伤的兵卒抬头看向林知味,声音哑得厉害:“多谢。这个……真香。”
林知味被他说得一愣,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他只是点点头,又把水囊递过去:“再喝口水,会舒服些。”
萧任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兵卒吃完,视线落到林知味身上。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调侃,只伸手从食盒里又拿了一只肉夹馍,递给旁边随行的亲兵:“分下去,先让他们垫一口。剩下的留两只,路上再用。”
亲兵应下,把肉夹馍切开分给几人。东西不多,每个人只能分到半只或一小块,可热肉和饼香一散开,连这些惯了啃干粮的汉子也忍不住低头吃得很快。
林知味站在风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从前做饭,最多想的怎么做的更好吃、如何精益求精,精确到某一个调料的配比。
可到了这里,一只小小的热乎肉夹馍能让赶路的兵卒缓过气,能让冻僵的人重新有力气说话,这种满足感比任何夸赞都更实在。
萧任处理完信,又让人给那两个兵卒包扎伤口、换马休息。
他展开地图看了一眼,指尖点在青石堡附近,眉眼沉得很快。风卷着他的衣摆,少年世子的那点痞气暂时被压下去,只剩下一种锋利的冷静。
“改道。”萧任收起地图,“先去青石堡。”
石青应声,亲兵们很快调整队伍。林知味听见“改道”两个字,心里微微一跳,再看天色和远处荒路,便知道他们今日大概真回不了府了。
萧任翻身上马,回头看向他。
林知味抱着空了大半的食盒,鼻尖被风吹得发红,怀里还藏着刚买的几包调料。萧任瞧见他那副紧张样,唇角终于又勾起来一点。
“小棉袄,怕了?”
林知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觉得这反应实在丢人,只好低声道:“小的会跟上,不给世子添麻烦。”
萧任看了他片刻,“行啊,还挺硬气。”他说完,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又带回一点熟悉的痞气,“今晚若真宿在青石堡,本世子还等着吃你做的晚膳呢。”
萧任轻轻一夹马腹,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林知味咬牙跟上,腿仍旧酸,马背仍旧硌得难受,可他这次没有只想着害怕。怀里的食盒空了一半,调料却沉甸甸的,像给这趟未知的路,偷偷添了一点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