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睁开眼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一阵钝痛。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去摸,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视线模糊了几秒,渐渐聚焦——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斑驳的水渍在天花板上勾勒出奇怪的形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香薰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不是医院。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在去颁奖典礼的路上。车窗外的霓虹灯,经纪人递过来的保温杯,然后是刺眼的远光灯,剧烈的撞击,天旋地转——
车祸。
但现在他躺在一张明显不属于五星级酒店的床上,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洗过多少次、领口都开始发皱的T恤。
“什么情况……”
林墨撑起身体坐起来,余光瞥见对面梳妆台上的镜子,整个人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是他,又不是他。
同样的名字,同样让人过目不忘的五官,但更年轻,更锋利,像是被上帝精心雕琢过却又蒙了一层灰的瓷器。皮肤白得有些病态,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营养不良的颓废。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的情绪,不属于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的主人,应该在今晚之后彻底崩溃。
林墨的太阳穴突地一跳,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原主也叫林墨,十八线小明星,三年前签了一家小娱乐公司,因为一张神颜照片在网络上小火过一把。但很快,他就成了公司的摇钱树——不,更准确地说,是提款机。
经纪人王哥打着“培养新人”的旗号,逼他参加各种酒局,把他当成讨好投资人的工具。他稍有反抗,就会被扣上“不识抬举”的帽子,通告费被克扣,资源被分给其他人,甚至被编造黑料在公司内部通报,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难搞的艺人”。
而这一次,王哥的手段更狠。
林墨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只空了的玻璃杯,杯底还残留着些许白色沉淀物。
他拿起杯子凑近闻了闻,眸色骤冷。
安眠药。分量不致命,但足以让人意识昏沉、任人摆布。
记忆告诉他,今晚这间房门会被从外面打开,一个所谓的“投资方”会进来。王哥的设计很简单:拍照,威胁,彻底把原主变成一条听话的狗。
在原本的轨迹里,这个计划成功了。
原主在那一晚之后彻底崩溃,从此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直到一年后,因为一场“意外”从高处坠落。警方判定为意外,但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他是在躲避又一次同样性质的“应酬”,才会慌不择路地跑上那片正在施工的天台。
“呵。”
林墨把杯子放回桌上,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伸手抹去上面的灰。镜中那张年轻的脸慢慢清晰起来,他的眼神也随之变得锐利。
上一世,他是红遍半边天的顶流。从龙套做起,一步一个脚印爬到那个位置,所有行规、所有明规则、潜规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循规蹈矩了一辈子,对媒体礼貌周到,对同行谦逊有礼,对粉丝温柔体贴。他活成了所有人期待的“完美艺人”,累得喘不过气,却连抱怨都不敢大声。
然后他死了。
死在去领一个可有可无的奖的路上,连遗言都来不及留。
“有意思。”
林墨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件皱巴巴的T恤理得稍微平整一些。
他听见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还有王哥压低了嗓门的催促:“刘总,这边,保证您满意……那小子吃了药,现在应该差不多了,您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墨没有慌。
他环顾了一下房间,从墙角拿起一只落满灰的搪瓷保温杯,掂了掂分量。然后走到门后,背靠着墙站定,将保温杯举到耳边。
他听见门锁被钥匙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王哥那张堆满了谄媚笑容的脸:“刘总,您看——”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床上是空的。
林墨看见他瞳孔骤然收缩的那一瞬,然后动了。
保温杯精准地砸在王哥后颈,力道恰到好处——既能让他在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又不会致命。
王哥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还来不及转头看清身后的人是谁,就歪倒在了地上。
站在门口的那个被称作刘总的人还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一幕。
林墨弯腰,从王哥兜里摸出那瓶用剩下的安眠药,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直接塞进了王哥嘴里。然后在刘总惊恐的目光中,拧开一瓶矿泉水,强行给王哥灌了下去。
他动作干脆利落,神情平静得像在泡一杯茶,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对着那个已经看傻了的刘总露出一个微笑。
“刘总,”他说,“欢迎来到现场教学第一课。”
他拿起王哥的手机,熟练地划开——密码这种东西,对于一个连身体都能换的人来说,破解起来并不难。他翻了翻聊天记录,找到了那些不堪入目的内容。
截图。保存。发给自己。
然后他点开录音功能,把手机塞回王哥的口袋里。
“您别紧张,”林墨站起身,随意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来都来了,不如坐下聊聊?”
刘总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
“我怎么还清醒着?”林墨替他问了出来,“可能是因为我比较挑食,不是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得刘总撞上了身后的门框。
“现在,您有两个选择。”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留下来,陪这位王哥一起等天亮,然后我们去派出所好好聊一聊关于‘非法拘禁’和‘强制猥亵未遂’的话题。”
他顿了顿。
“第二,现在就走,当作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选哪个。”
刘总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放几句狠话找补回面子,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他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那是一种无所谓的冷,像是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最终,他选择了第二个选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墨关上门,锁好,然后坐回床上,从王哥口袋里拿出那只还开着录音的手机。
他甩了甩手——刚才砸保温杯的时候,虎口被震得有些发麻。
这具身体的底子实在太差了。
他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眼前闪过上辈子的画面:红毯,闪光灯,经纪人的笑脸,保温杯——
保温杯。
那杯水是助理递给他的。
他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亮了起来。
这辈子,他不会再去想那些无解的谜题了。
林墨按下录音的暂停键,保存文件。然后打开录音列表,发现里面竟然存着几十个音频文件,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两年前。
他随手点开几个,里面的对话让他越听越沉默。
“王哥,这个戏我能不能不接?剧本我看了,连台词都没有,就是全程被人打……”“爱接不接,不接就赔违约金。”
“王哥,那个饭局我真的去不了,我胃不好……”“你胃不好?你他妈再矫情,我让你全身都不好!”
“王哥,这个月通告费已经欠了三个月了……”“通告费?你知不知道公司为了捧你花了多少钱?还敢提钱?”
录音里,原主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恳求,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的麻木,像一朵花被一点点掐死的过程。
林墨把手机握紧。
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开始发出鼾声的王哥,沉默了很久。
“算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活两辈子,也装两辈子,挺累的。”
他弯腰,把王哥用不上的外套扒下来盖在对方身上——不是为了体贴,纯属怕他着凉醒得太快。他还需要这个人渣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操作时间。
然后他坐到桌前,撕下一张便签纸,开始一条一条地罗列这些年王哥犯下的事儿。
克扣通告费——数额、日期、对应活动。
强迫艺人接受不合理工作安排——包括但不限于酒局应酬、非合同范围内的商业活动。
非法用药——安眠药、镇静类药物,从哪个渠道获取,用过几次。
名誉侵害——编造散布不实黑料,在公司内部进行系统性打压。
他写得很慢,但每一条都附带录音编号,逻辑清晰,证据充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条:“欠债,精神和肉体的。”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林墨看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便签纸,忽然笑了一下。
很多年以后,当他的粉丝“无所谓”们翻出他这段历史的时候,有资深粉专门整理了他的经典语录时间线,但没有人知道,那一句日后被无数社畜奉为精神图腾的话,其实是在这个时候诞生的。
在那个落满灰尘的酒店房间里,在那张廉价的便签纸上,在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人渣旁边。
林墨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新的一天,”他说,“新的我。”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旧的我已经死了,你们最好习惯新的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