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整整烧了两天。
到第三天早上，林墨的名字在热搜榜上依然挂着两个词条：#林墨录音门# 和 #林墨回应#。后者是他发的最后那条微博引发的连锁反应。
但林墨没有再接再厉。
按照正常的公关套路，这时候应该趁热打铁——接受采访、上综艺、发新内容，最大限度地把热度变现。陈敏之也是这么建议的。她在电话里列了一长串邀约清单，从头部网媒的独家专访到三大视频平台的综艺飞行嘉宾，语速快得像在念购物清单。
“挑两个先接了，”陈敏之说，“趁热打铁，先把人设立住。”
“不。”
“不？”
“这两天我要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敏之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在沉默了两秒之后问：“理由。”
“累了。而且，现在出去说什么都是刻意的。”林墨窝在出租屋那张硌人的沙发上，“让他们自己讨论两天效果更好。饥饿营销的基础操作。”
陈敏之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她说，竟然没有坚持，“但有条件——每天至少直播一小时，保持曝光。内容自选，可以不用跟事件相关。”
“成交。”
林墨挂掉电话，把自己往沙发深处又陷了陷。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加起来大概三十多平米。家具都是房东留下来的老物件，沙发弹簧坏了两根，坐下去能感觉到铁架硌着大腿。茶几上堆着原主留下的杂物：几本翻烂了的表演教材、一沓过期的试镜通知、半瓶速溶咖啡。
唯一值钱的东西是他昨天新买的——一台支架补光灯，直播用的。花了两百多块，够简陋的，但对他目前的需求来说，足够了。
林墨把补光灯支起来，接上手机，打开直播。
傍晚六点，天还没完全黑。他也没特意找角度，直接靠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T恤，头发随便抓了两把，看起来比那些精心打理过的网红直播还要随性。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在开播后的三秒内突破了四位数，并在半分钟内飙到了五万。弹幕像洪水一样刷过去，快得根本来不及看清任何一条。
“大家好。”林墨对着镜头招了招手。
弹幕更疯了。
【啊啊啊啊啊老公开播了！！！】
【天哪他真的在直播！本尊！活的！】
【哥，你太刚了我给你磕一个！！】
【录音我反复听了十遍，每一遍都好爽！！】
【林墨林墨林墨林墨！！！】
“刚？还好吧，只是做了一直想做的事。”
【哥，你要当我的嘴替吗！！】
【天哪，这个颜值真的是人类能拥有的吗】
【直播干嘛？要聊录音的事吗？】
【快说说你是怎么把经纪人整到崩溃的！！】
【求细节！！求细节！！】
“聊正事就不必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留给法院。”
林墨调整了一下靠垫。
“今天没主题。就是想试试新买的补光灯好不好用。”
他调整了一下补光灯的角度，然后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老旧的液晶屏幕闪了几下，出现了一个正在播放狗血家庭剧的频道。
“看到没，这是我新买的补光灯。两百块。”他把补光灯拿近镜头，像美妆博主展示产品一样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原处，“效果还行。就是散热不太好，开了十分钟就烫手。”
弹幕开始跑偏。
【？？？他在直播啥？？？】
【这个补光灯讲解好认真啊，笑死了】
【哥，你是转行做测评博主了吗】
林墨没有管弹幕。他换了个台，体育频道正在重播一场足球赛，他对足球没什么兴趣，又换了回去，重新看着电视里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主角。
“这个剧我看过。”他指着屏幕，“女主角被骗了三次，男主角出轨了五次，最后大结局的时候，女主角选择原谅他，说‘经历了这么多，我们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爱’。”
他顿了一下。
“胡说八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瞎说大实话！！】
【这剧我当年也看过，结局真的气死我了！！！】
【哥你吐槽得好精准啊！！】
【所以你觉得女主角应该怎么做？】
“应该把男的送进监狱，然后拿他的钱开一家公司。顺便报警。”
弹幕笑疯了。观看人数在十分钟内突破了二十万。
然后林墨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打了个哈欠。
不是假装的那种，是真的困了。这几天睡眠严重不足，旧沙发虽然硌人，但在昏黄的灯光和电视机嘈杂的背景音里，困意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有点困。”他说。
弹幕又开始刷。
【？？？？？】
【他在干嘛？？】
【等等他不会真的要……】
林墨把补光灯调暗了一半，亮度从冷白变成暖黄。他把手机架在旁边，镜头正对着沙发。
“今天直播的主题改了。”他说，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困意，“改成——沉浸式体验糊咖的退休生活。”
他躺下去，扯过一条毯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弹幕疯了。
【他真的要睡觉了？？？？】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清奇操作！！！】
【直播睡觉？？？认真的吗？？？】
【这个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笑死了！！！】
【可他的睡颜也太好看了吧，救命……】
【摄像头的角度也太刁钻了，侧脸这个光影好绝……】
【我竟然觉得看他睡觉好治愈……】
【连续加班三天的社畜看到这条直播，莫名想哭是怎么回事】
【我也是，看着他那么松弛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紧绷的弦也松了一点】
【他在演示一种我从来没有资格过上的生活】
【但他是真睡吗？不是演的？】
【应该真睡，你看他的呼吸频率，很均匀】
【这届主播真是越来越离谱了，我好喜欢】
【这真的是那个把经纪人怼到哑口无言的林怼怼吗】
【白天疯批，晚上困觉，反差好大……】
五万人看着他睡觉。
十万。
二十万。
数字还在涨。
没有人离开，弹幕反而越来越密集。有人在讨论他的颜值，有人在讨论他的性格，有人在讨论那件惊天动地的解约事件。更多的人——奇怪的是——什么也没讨论，只是安静地挂着直播，偶尔发一句“他翻了个身”。
有人把他睡觉的截图做成了表情包，配文是“我的精神现状”。有人在弹幕里点歌，让后来的观众不要吵到他。有课代表开始整理他今晚说的每一句金句，从“应该把男的送进监狱”到“胡说八道”，一条一条标注了时间戳。
而林墨真的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电视还开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个夜间新闻节目。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直播已经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
屏幕上，观看人数赫然显示着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一百三十万。
“嗯？”林墨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落，他看了一眼镜头，“还在播？”
弹幕瞬间又炸了。
【他醒了！！！】
【终于醒了爷青结！！！】
【哥，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里你翻了六次身，说了两句梦话！！！】
【一百三十万人看你睡觉，哈哈哈创纪录了！！！】
【你的鼾声很轻很浅但仔细听可以听见，我已经录了全程，回头剪个纯享版】
【等等，梦话说的什么？我错过了！！】
【他说了‘保温杯’和‘别想’，中间还有一句没听清】
【保温杯是什么梗？？求解答！！】
林墨坐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弹幕。
一百三十万。
他上辈子也直播过，精心策划，提前宣传，最好的成绩是八百万同时在线。但那是新专辑发布会，是花了一整个月准备的内容。不是一个糊咖在出租屋里补觉。
“一百三十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问，“你们都没别的事做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就这样嫌弃自己的观众！！！】
【哥，我们看你是为了放松你怎么还嫌弃我们！！！】
【别的事哪有看你睡觉有意思！！！】
“也是，”林墨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看别人休息确实比自己休息更轻松，心理代偿机制。”
【别突然开始科普！！】
【这个人正经起来好违和！！！】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说话其实很有逻辑】
【发现了！他跟那些没文化的网红不一样！怼人都是逻辑碾压！】
“好了，”林墨坐直身体，“该下播了。明天还有事。”
【不要啊！！！再聊五毛钱的！！！】
【哥你明天播什么！！！】
【能不能每天都直播睡觉！！我愿意付费观看！！】
【每天直播睡觉+1，看困了我也直接睡，四舍五入等于林墨哄睡】
【楼上你好有想法，建议直接应聘林墨团队策划岗】
“明天？不确定。看我心情。”
林墨凑近镜头，准备关直播。但在关掉之前，他看到弹幕里有人在刷同一个问题，从昨晚刷到现在，一直没有停过——
“林墨，你怕不怕被全行业封杀？”
他停了一下。
“怕。”他说。
弹幕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接着说。
“怕什么？我不是已经解约了吗？老板跪着给我送钱的解约。工作？可以再找。平台？可以换一个。名声？正在自己建。只要我还在呼吸，就没有谁可以封杀我。”
他笑了一下。
“晚安，各位‘无所谓’们。明天见，或者不见，取决于我有没有睡饱。”
直播结束。
但话题没有结束。#林墨直播睡觉# 在半小时内冲上热搜第一，压过了所有精心策划的营销事件。各平台开始疯狂推送他的直播片段，从吐槽电视剧到说梦话，从“补光灯讲解”到那句“只要我还在呼吸，就没有谁可以封杀我”。
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这是他见过的最无聊也最有魅力的直播。有人说这是行为艺术。有人说他只是累了，不是在表演，正因如此，这份真实的松弛感才更打动人。
而林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听着手机不断弹出关注提示的震动声，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在横店拍一部古装剧，连续通宵拍了三天，困得站着都能睡着。但他的团队告诉他，不能睡，因为狗仔在外面蹲着，拍到他在片场睡觉的照片就会发通告说他“耍大牌，在片场偷懒”。于是他硬撑着，在三十八度的高温里穿着五层戏服，整整一天没合眼。
那天收工后，他坐在保姆车里，对经纪人说了一句：“我困。”
经纪人说：“忍忍吧，都是为了你好。”
这一忍，就是一辈子。
林墨翻了个身，把那句“都是为了你好”从脑子里赶出去。
一百三十万人看他睡觉，不是因为他的脸——虽然那张脸确实好看——是因为他在替他们做一件他们不敢做的事。
休息。
真正的、理直气壮的休息。
上辈子他不敢，这辈子他敢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敏之发来消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话题？”
“睡觉？”
“我的手机被打爆了。三家卫视、五个网综、两个品牌代言人，所有的邀约都在问——林墨什么时候有档期。”
林墨看着那条消息，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
“我做什么了？”
“什么也没做。”陈敏之回得很快，“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什么都没做，流量自己找上门了。”
“这圈子贱不贱。”
“一直都这么贱。”陈敏之发完这句话，停了一会儿，又追了一条，“但你是第一个敢说出来的。”
林墨没再回复。
他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就在困意重新袭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不是陈敏之，是季云泽。
那个他在片场捡到的小奶狗。
消息只有一行字：“哥，我看你直播了。你睡觉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以前也这样吗？”
林墨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隐约听见电视里传来的午夜新闻播报，说近日某娱乐公司因经营不善宣布破产清算。他没去核实是不是自己的前东家。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今天睡了四个小时的好觉。上辈子欠的那些觉，他要一个一个补回来。
能哄自己睡觉，还能顺便哄一百多万人一起放松——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