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陈敏之的约见定在第二天下午。
林墨没有选择任何可以被当作“秘密会面”的地点，他把见面地点定在了三里屯最热闹的一家网红咖啡馆。露天的座位，马路对面就是狗仔常年蹲守的据点之一。周六下午三点，正值人流高峰，想不被拍到都难。
他就是要让人拍到。
陈敏之到的时候，林墨也才刚到。他没有提前到——这是有意的。上一世他永远是先到等人的那一个，守时到几乎偏执。但现在，他觉得让对方等几分钟也挺好。
有些姿态要摆出来，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定规矩的。
陈敏之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干练。四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没有拎奢侈品包包，而是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帆布袋。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快，却不显得匆忙，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林墨。”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你比网上看着瘦。”
“你比网上看着年轻。”林墨回了一句。
陈敏之没有笑，但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先确认一件事，”她说，从帆布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手里那些录音，是真实的还是合成的？”
“这个问题，你其实不需要问我。”林墨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不是合同，而是一份简历——他自己的简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印出来的，“但你如果想知道真假，真的，每一条都是真的，声音测试没做过，但法庭上应该经得起质证。”
“那就好。”陈敏之点点头，“你昨天做的事，我看了。解约、讨薪、开直播，一套组合拳。创意满分，情绪控制九十分，表现力九十分。扣分项是发型和穿着，下次出门前记得照照镜子。”
林墨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皱巴巴的白T恤，裤子倒是换了条干净的，但也是地摊货。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刚拿到钱，还没来得及买衣服。”
“现在有了。”
陈敏之说着，将那份简历翻了个面，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你的问题清单，我分析过了。”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之前的公司太糟糕，在行业内算不上什么角色，但糟糕到足以在背后编排你。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今晚之前会放第一波黑通稿。”
林墨挑了挑眉。
“第二，”陈敏之接着说，“你现在的热度是虚的。吃瓜群众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作品支撑，一周之内你就会变成昨日黄花。”
“第三呢？”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她放下手指，“你根本没有团队。一个人单打独斗能赢的了一时，赢不了一世。”
“所以你是来给我组团队的？”
“我是来给自己找个饭碗的。”陈敏之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得近乎刻板，“我带过八个艺人，全是一线。但过去三年我没带过人，因为没看到值得带的。”
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似乎完全不在意温度。
“你是我三年来看到的第一个。”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几个拿着相机的人在马路对面探头探脑。一辆出租车开过去，挡住了他们几秒钟，然后又出现了。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他终于开口，“任何时候、任何场合，我绝不忍气吞声。”
陈敏之把咖啡杯放下，抬眼看他。
“你可以怼记者、怼同行、怼品牌方。我会帮你善后，但不会阻止你。”
“成交。”
林墨伸出手。
陈敏之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她的手干燥有力，没有那种客套性的温柔。
“正式的合同改天签。”她收回手，重新把那份简历卷起来装进帆布袋里，“现在说正事——我刚才提到黑通稿，但低估了他们的速度。”
她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亮屏，递过来。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第八位，一个小火焰的标签，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林墨耍大牌#
“已经出了。”陈敏之说，“二十分钟前。”
林墨接过手机往下划。第一条热门微博是一个著名的娱乐圈爆料号发的，标题写着——“独家：十八线艺人林墨被曝耍大牌，当众殴打经纪人，公司忍无可忍提前解约”。
配图是几张模糊的聊天记录截图，对话内容“证实”林墨在片场对工作人员颐指气使、随意更改档期、要求特殊待遇，以及——最精彩的部分——在酒店房间里对自己经纪人大打出手。
“他们放了酒店的图，”林墨说，语气里竟然有些欣赏的意味，“昨天晚上的，拍到我关门的那一瞬间。窗帘透出来的影子，看起来确实像在打架。”
“你不着急？”
“着急什么。”
林墨把手机还给陈敏之，往椅背上一靠。
“他们编得这么认真，不给他们一点时间发酵，多不好意思。”
陈敏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不是微笑，绝对不是。但作为一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江湖，她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类似于满意的神情。
“你的计划。”她说。
“先让它在热搜上再待一两个小时。”林墨说，“目前，他们放出来的都是聊天记录和模糊的图，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但是，我打赌他们还有后手——类似酒店走廊视频之类的。这个可能真的存在，角度不同，看起来就很像我在打人。”
“然后？”
“等他们把视频放出来。放出来之后，热度最高的时候，”他说，“我发完整的对话录音。”
陈敏之沉默片刻，说道：“他们会剪辑。”
“没关系。我发的录音更长，更完整，前后矛盾的地方一目了然。”
“法律风险？”
“录音内容涉及非法拘禁和强制猥亵，没有涉及个人隐私的无关对话。”林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几乎称得上轻快，“而且，如果要追究，也是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
陈敏之安静的时间更长了。
“你知道最让我惊讶的是什么吗？”她说，“你刚才说这些的时候，眼神一点都不兴奋。这不是报复的快感，你是真的在享受。”
林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又朝窗外看了一眼。那些拍照的人还在，而且变多了。又有两个新来的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我处理一下外面的人。”他站起来。
“在这里？”
“对。”
他走出咖啡厅，朝马路对面那几个鬼鬼祟祟的狗仔走去。那些人看到他过来，明显慌乱了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甚至还举起了相机。
“拍的清楚吗？”林墨走到他们面前，“太远了，光线也不好。我走近点。”
他停在距离最近的一个狗仔不到一臂的位置，正对着镜头。
“来，拍吧。拍完之后发到网上，配文可以写‘林墨当街威胁记者’。这样流量更高。”
狗仔举着相机，愣住了。
“不过，”林墨对着他的镜头笑了一下，“光拍脸多无聊。你镜头转到后面去，拍一下我昨天发视频的账号粉丝涨了多少。五分钟前刚破五十万。再拍一下你们公司门口的台阶，看看有没有人给你们送咖啡。”
他说完，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想拍后续的话，再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有好戏。”
他走回咖啡厅，重新坐下。窗外的狗仔们面面相觑，但没有离开的意思。
陈敏之看着他，眉头微微扬起。
“你刚才那句话——‘拍一下我粉丝涨了多少’，”她说，“你是认真的？”
“假的。”林墨坦然承认，“我不知道涨了多少，还没看。”
陈敏之终于露出了这场会面中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林墨，”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疯的人。”
“谢谢。”
“这不是夸奖。”
“对我来说就是。”
一个小时后，林墨的预言应验了。
对方的第二波黑通稿准时放出。这一次是所谓的“监控视频”——画质模糊但足以辨认人形。视频里，一个人在走廊里追逐另一个人，从房间门口一路推搡到电梯口。配上文字说明：林墨酒店殴打经纪人过程曝光。
视频发出来十五分钟，#林墨打人#冲上热搜第三。
又过了五分钟，林墨发布了一条微博。
不是声明。不是律师函。不是解释。
是一段长达九分半钟的完整对话录音。录音从王哥进门开始，到林墨离开结束，没有剪辑，没有消音。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那句“吃了药，现在应该差不多了”，和那句“把人给我看好了”。
配文只有九个字。
——“说我耍大牌？那是，我在耍人。”
半个小时后，热搜彻底炸了。
“如果录长一点的话，还要加上我凌晨蹲在酒店里写证据清单的那一段。”林墨喃喃说道，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想了想，又把手机拿起来，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到微博上。照片里是暮色中的街景，车水马龙，一切都普普通通。文案写着：
“黑红也是红，但我想红得光明正大一点。你们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发完这条，他关掉手机，不再看任何消息。
但他知道，此刻他的微博后台，数据正在以他从未见过的速度飙升。
而在网络的另一端，无数个手机屏幕前，有人对着这条微博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默默地点下了关注。这样的人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在城市的不同角落，在深夜的被窝里，在通勤的地铁上，在加班的工位前。
他们的人生各不相同，他们的遭遇千差万别，但此刻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同一句话面前停下滚动的手指：
——“黑红也是红，但我想红得光明正大一点。”
一群在现实生活中被教会“忍一忍就过去了”的人，突然看到有人活成了他们不敢活的样子。这种冲击，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营销都更有穿透力。
而此刻，这场网络狂欢的主角正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在便利店买了一份关东煮和一瓶汽水。他没有看手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正在热搜榜首燃烧，不知道“林墨录音门”正在成为各大平台年度话题，也不知道有营销号已经把他的所有经历制作成了长图，标题叫做“年度最猛打脸：从糊咖到全民嘴替”。
他只是在走到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出租屋那一扇暗着的窗户。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