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这栋不起眼的灰色写字楼。阳光刚好照在三楼的窗户上，那是他刚才离开的那间办公室。
他想了大概十秒钟，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正常人”绝对不会做、但“新林墨”必须做的决定。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重新走进了公司大楼。
前台小姑娘刚泡好一杯咖啡，看到他去而复返，愣了一下：“林墨？你怎么又——”
“今天大家上班还挺早的。”
林墨冲她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太好看了，哪怕是在这个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发疯”的时刻，前台小姑娘还是被笑得晃了一下神。
“啊？哦对，因为今天有月度总结会……你去哪？”
“开会。”
林墨说着，已经迈步往电梯方向走。
前台小姑娘张了张嘴，想问他“你不是已经解约了吗还开什么会”，但还没说出口，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三楼。
大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王哥愤怒的声音。
“……他妈的白眼狼！老子捧了他三年，没有我他屁都不是！现在他居然敢搞我，居然敢搞我！”
然后是一个更高层的声音，好像是公司的副总在劝：“行了行了，他走都走了，消消气，咱们先开会……”
林墨推门。
门的动静不大，但里面的声音瞬间停了。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全是这家小娱乐公司的骨干。正中间的长桌尽头坐着公司老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秃了半边的男人。他左手边是王哥，脸色铁青。右手边是副总和几个经纪人。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表情精彩得像一出群像剧：惊讶、愤怒、疑惑、紧张、看好戏……什么都有。
“大家早。”林墨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不好意思迟到了一下，刚才去处理了点私事。月度总结会？继续吧，我旁听一下。”
“你——”
王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站起来，指着林墨的手指在发抖：“你还有脸来！你已经跟公司解约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解约是解约，但该算的账，还得算。”林墨语气很平静，“再说了，我又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老板的。”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坐在正中间的那个秃顶男人。
老板的脸色变了一变。
“林墨，”他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威严，“你合同上的事，王哥已经处理完了。你现在既然已经解约了，就不要——”
“录音。”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轻轻放在会议桌上。
会议室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林墨拉开一把空椅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下来，“王哥有个习惯，喜欢把每一次跟艺人的对话都录下来。包括他在饭局上说的话，打电话的内容，还有微信语音，全部都存在手机里。”
王哥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煞白。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发现这个习惯的，”林墨继续道，像是在聊天气，“说实话，挺意外的。更让我意外的是，这些录音里，有好几条都提到了老板您。”
“你胡说——”
“去年三月份，王哥让一个女艺人去陪投资方，对方不愿意，王哥说‘这是老板的意思，你不去就别想在这行混了’。这是王哥的原话，您需要我放录音验证吗？”
老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还有前年十一月份，公司以培训费的名义克扣三个新人的首期通告费，王哥说‘这钱也不是我一个人拿，你以为是我想出来的办法？’要不要听听这条？”
有人开始坐不住了。几个经纪人互相递眼色，坐在老板旁边的副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林墨靠近椅背，翘起二郎腿。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翻旧账。”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就是想跟各位聊一聊补偿的问题。精神损失费、欠发的通告费、非合同工作对应的加班费，加在一起，我算了一下，大概这个数。”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桌面向老板滑过去。
老板没有接。
那张纸停在桌子中间，上面的数字是手写的：二十四万七千三百元。
这个数字让整间会议室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这数字有多么巨大——相对于一家公司来说，这点钱算不上什么。真正让所有人说不出话的是，林墨算得太细了。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时间和数额，仿佛他的脑子里装着一本完整的账簿。
“林墨，”老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把事做绝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您说得对。所以我只算了该算的账，没算不该算的。”林墨看着他，“这三年，公司拿走我的分成有多少，您心里清楚。那些我没算。违约金、培训费、包装费，这些公司已经扣掉的，我也没往回要。”
他站起身。
“这笔钱，要么今天打到我的卡上，要么明天出现在法院立案庭的收件箱里。您自己决定。”
“你疯了，”王哥终于找回了声音，“你他妈就是疯了！”
“疯了？”
林墨转过头看他。
“王哥，您知道我上辈子是什么人吗？我这辈子什么都受够了。受人管的滋味，受够了。被人算计的滋味，受够了。该生气的时候忍着，该说话的时候闭嘴，该翻脸的时候反而笑着给人递台阶——这些，我全都受够了。”
他拍了拍王哥的肩膀。
“所以，对，我是疯了。但这疯，挺舒服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过半间会议室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向老板。
“钱到账之前，我不走远。楼下咖啡馆等您，两个小时内。”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瞬间，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林墨没管那些声音。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手机震了，是银行短信——二十四万七千三百元，到账。
四十分钟。
老板比他想得更懂事。
林墨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看见前台小姑娘举着手机对准他，表情尴尬又紧张。
“你在拍我？”林墨问。
“不不不不是，”小姑娘赶紧收起手机，但屏幕上的直播界面还亮着，“我就是……刚才听见楼上好大的动静，然后就……”
“然后就想拍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删——”
“别删。”
林墨走过去，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各位‘无所谓’们，”他说，“刚才在楼上，我拿到了被欠的三年工资。二十四万七千三，一分不少。所以今天心情不错，想跟大家聊几句。”
直播弹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滚动起来。
【卧槽他真的在直播！！本人！！我的天！！】
【等等他说拿到了什么？被欠的三年工资？？？】
【我哭了，这是怎么做到的，太爽了吧】
【这张脸真的绝了，直播无美颜也这么好看吗】
【哥你笑得好疯我好喜欢】
【刚才那个横幅：别让任何人替你做决定，活成自己的样子。谁截到了？？】
【截到了截到了！！】
【所以他是直接回公司要债的吗？？这是什么爽文情节】
林墨看了眼弹幕，接着往下说。
“今天还有一件事。我解约了。”
弹幕又炸了。
“但不是被开的，是我主动解的。零违约金，欠款追回，全须全尾地走出来的。”
他顿了顿。
“给大家一个建议——如果有人欠你什么东西，不管是钱，还是一个交代，一个态度，别怕去要。你越怕，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他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
“明天我会开个直播，正式跟大家认识一下。今天先这样，拜。”
直播断掉的那一刻，弹幕量冲上了当天平台的前排。有人录了屏，有人截了图，有人把那段话打下来转发到了各个社交平台上。
——如果有人欠你什么东西，别怕去要。你越怕，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一个小时内，这句话被转发了三万多次。
而此时的林墨，正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用刚拿到的那笔钱买了一杯热摩卡。
他用吸管搅着咖啡，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戴着帽子坐在角落的人。
但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紧张。
是兴奋。
是从胸口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那种兴奋。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他毕恭毕敬，规规矩矩，把每个坑都当成磨炼，把每个刁难都当成自我成长的养分。他忍了一辈子，最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今天，他忍了三个小时，做到了上辈子一辈子都没做成的事。
“去他妈的规则。”
他端起咖啡，朝着窗外那栋灰色写字楼的方向举了举杯。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
“林墨，你今天做的事很带种。有兴趣聊聊吗？—— 陈敏之”
林墨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陈敏之。
这名字他认得。上辈子，她是业内最顶尖的经纪人。手段凌厉，作风果决，铁腕无情。她带的艺人，没有不红的。
而在所有评价里，有一条最引人深思：这个女人，从来不让她的人受任何委屈。
林墨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回复了那条短信。
“时间，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