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很快驶入沈嘉礼家楼下的地库。灯光灰白，照得人脸上有些发倦。两人低头下了车，朝电梯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轻轻回荡。
到家门口，沈嘉礼输完密码，门锁“咔嗒”一声弹开。推门进去，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小杜正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围裙还没解，回头冲他们笑了笑：“礼哥久哥回来啦，洗手吃饭吧，刚做好的。”
三人很快在桌前坐定。晚饭期间，陆久和沈嘉礼简单交流了几句下午在创作间里形成的旋律方向。沈嘉礼一边往嘴里送饭，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脑子里那几句旋律还在转。陆久看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没再多问，只嘱咐他别太熬夜。
饭后，三人一起收拾了碗筷，小杜手脚麻利，陆久负责擦桌子，沈嘉礼被赶到一边，弄完之后，陆久拿起车钥匙，和小杜一起告辞，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嘉礼换上家居服，抱起吉他，窝进沙发里。身旁散着几张白纸和一支铅笔。他随手拨了几个和弦，又停下，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划掉，再写。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笼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他把吉他轻轻靠在沙发扶手上，起身进了浴室。很快，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夹杂着他哼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首还没写完的歌。
洗完澡，他换上一套白色条纹睡衣，布料柔软，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一边从浴室走出来，头发尖儿上还挂着水珠，顺着脖子滑进领口。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过桌上的平板，往床上一躺，后脑勺陷进柔软的枕头里。
突然想到今天早上的热搜。
他犹豫了一下，本来不想看的，但手比脑子快，已经点开了微博。
“咯噔。”
登录小号，刷新，首页风平浪静，季序那边没有任何回应。那几条热搜还挂在那里，热度丝毫未减，像是被人架在火上一直烤着。沈嘉礼正打算退出去，手指却不小心滑了一下，屏幕往下弹了一段，一个陌生的超话名字赫然入目：
“序礼”。
沈嘉礼愣了一下，这两个字排在一起，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好奇心像一只挠门的猫，抓得他心里发痒，他咬了咬嘴唇，还是点了进去。
一个一个帖子看下来，有部分粉丝在维护，有部分粉丝在吵架，部分路人在吃瓜。
往下划。
嗑糖小马达：一切都有迹可循！！同担们快看！这个季序在节目上就是一整个眼神自动锁定嘉礼！【视频：节目上季序各种视线在沈嘉礼身上的瞬间】
沈嘉礼点开视频。画面里，季序的目光确实总是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上——录制间隙、候场时刻、别人发言的时候……那个人的视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次又一次地飘过来。沈嘉礼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他瞪大了眼睛：“我去。”
粮囤守护者：没话说了！自己看吧！没能和喜欢的人合作就这死样子，我只能说永接双人合作了。【视频：季序看到最后分组后看了一眼沈嘉礼然后失落的低头】
视频里，季序看到分组结果的那一刻，目光迅速掠过他的方向，然后垂下眼，嘴角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沈嘉礼反复看了两遍，眉头越拧越紧：“不是？这个……对吗？”
同人文粮仓：啊啊啊啊啊！我偷看被发现就这死出，慌张中翻了个白眼。【视频：季序的目光对上沈嘉礼的视线，他翻了个白眼合集】
合集里剪了好几个片段，每一次季序和沈嘉礼对上视线，季序都会迅速移开目光，眼白一翻，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沈嘉礼皱着眉，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扯淡吧？难道这不是讨厌我吗？”
产粮小能手：我是个传统的人，就俩人的体型差，我可以吃一辈子！！【图片：沈嘉礼和季序站在一起，身高大半个头的差距】
照片里，两人并肩站着，季序高出他大半个头，肩膀也宽出一圈。沈嘉礼不自觉地直了直腰，仿佛这样能让自己在照片里显得更高大一些。
他嘟囔道：“我哪有这么小？我猛男来着，好吗！再说这小孩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高？”
蒸煮发糖了：嘉礼啊！你不会以为弟弟讨厌你吧？他不是讨厌你，他是喜欢你！！！【图片：AI合成的俩人接吻照】
沈嘉礼刚拿起床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看到这张图的瞬间，差点没呛死。他猛地咳了两声，水洒了几滴在睡衣上，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这……也可以？”
显微镜女孩：对于我这个老吃家来说，我一看就知道谁左位谁右位，啥也不说了，序礼99。
左位？右位？沈嘉礼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这俩词什么意思？他自认为求知欲一向很强，于是老老实实点开了评论区。
看了几条之后，他后悔了。
非常后悔。
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言难尽。他沉默了片刻，耳根慢慢烫起来，越想越不服气：“哎，虽然但是……凭什么？凭什么我右位？我白长了？”
捡糖专业户：我有人脉！听说节目结束录制那天嘉礼没有参加庆功宴有事直接回了，那季序那条微博下面自己的评论是不是因为没来得及和他说再见？【图片：季序的告别微博截图】
截图里，季序的那条评论孤零零地挂着：“甚至都来不及说再见就走了。”沈嘉礼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他很快摇了摇头，像是在赶走什么念头：“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大吃特吃：咳咳！！他俩人要是真的在一起了，会不会是脐橙呢？不敢想嘿嘿嘿，尺度好大。
脐橙？沈嘉礼又困惑了。水果吗？这个词他没听过，犹豫了两秒，他还是没忍住，在搜索栏里打了进去。
下一秒，他差点把平板扔出去。
好奇心果然害死猫，他深吸一口气，把搜索栏清空，动作快得像在销毁犯罪证据。
售后等三年：我没辙了，太好磕了！！！！还是年下！暗恋！buff叠满啊！结芬！民政局给你们带来了！【视频：节目里俩人的相处瞬间】
视频剪得很用心，配了一首温柔的背景音乐。画面里，他和季序之间的那些瞬间被慢放、被放大，沈嘉礼看完，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他放下平板，深呼吸了一口：“这都啥意思啊？我是直男！”
他觉得有必要表明立场。
于是，他用小号在“脐橙”那条下面回复了一句：沈嘉礼是直男。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很快，提示亮了。
粮荒急救包回复：嗯？你咋知道？你见他谈过女生吗？就直男？
沈嘉礼盯着这条回复，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好吧，确实他没谈过，最后只憋出一句：“老天爷啊……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我可是直男！铁直的那种！”
后面还有更多的帖子。各种各样的文案，配着视频、图片、文字分析，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有人说季序在机场被拍到的那串钥匙扣上根本没有钥匙，单纯为了挂小卡，有人说季序在采访里被问到“最想合作的歌手”时耳朵红了，有人说季序的歌单里沈嘉礼的歌占了百分之七十……
沈嘉礼看得瞠目结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和彻底死机之间反复横跳。最后，他木然地把平板放到一旁，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床上，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大口大口地深呼吸，胸口起伏着，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可是每次闭上眼睛，那些视频、那些截图、那些分析就会自动在脑海里重播一遍。季序翻白眼的那个合集、季序失落低头的那一帧、季序那条“来不及说再见”的评论……
还有那张AI合成的接吻照。
沈嘉礼猛地睁开眼，用力眨了两下，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过了许久，他重新拿起平板，退出超话，打开热搜。那几个词条还挂在那里，稳如泰山，热度甚至比下午更高了。他又点进自己的大号主页，居然一天之内涨了五万粉丝。
他关掉平板，从床头柜摸过手机，翻出陆久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很快接通。
“怎么了嘉礼？”陆久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等这个电话。
沈嘉礼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久，这对吗？那个……‘序礼’超话里的……都是啥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陆久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你看到啦？我今天都说了，舆论有点歪。”
沈嘉礼“呵呵”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无奈的劲儿：“谁能想到往这个方向歪啊！而且……我是直男，好吗？”
“我知道，你肯定是直的啦。”陆久笑着安抚他，“这些粉丝就是大家常说的cp粉，单纯爱磕糖，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沈嘉礼抿了抿唇，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合理性：“好吧，我尊重她们的喜好。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是直男。”
陆久笑得更大声了：“好好好，知道知道。但是我发现你的很多歌曲热度又回来了，而且都是一致好评。那些说你歌曲不火了的营销号，现在没得说了。”
沈嘉礼愣了一下：“……那真的是谢谢了。挂了，我睡了。”
“行，早点——”
他没等陆久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头发还半干着，脸颊微微泛红，表情有些恍惚。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又开始放空。
其实他以前或多或少也听说过这些事情。有些剧集会特意拍摄双男主题材，圈子里也确实有几对是真的。他一向秉持尊重的态度，觉得那是别人的生活和选择。但当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他什么都没做过，甚至连季序为什么老翻白眼都还没搞明白，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别人眼中的“右位”了？
他心想，也许季序也和他一样震惊吧。说不定季序现在也在某个地方，对着手机屏幕，一脸茫然地刷着这些帖子。
这一夜，沈嘉礼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煎了两面的鱼。被子被他踢开又拉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他闭着眼睛，嘴里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万一……那小卡就是工作人员放他那的呢？是吧？”
翻了个身。
“不对，万一和之前那些人一样，为了蹭热度、炒话题，故意的呢？”
又翻了个身。
“但是……崇拜我很正常吧？但也仅仅是崇拜吧！”
突然，他抬起手，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
“让你自恋。”
“人家都什么都没说呢，你搁这儿胡思乱想上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补了一句：“我……可是直男。”
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连自己都不太确定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这句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那辗转反侧的身影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手指也不再攥着被角。
梦里没有人翻白眼，只有一段还没写完的旋律，在黑暗中轻轻地、反复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