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礼赶到录音棚时，天已经黑透了。录音师和制作人早已就位，见他推门进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对音乐的要求向来严苛，一个尾音的处理能反复磨上十几遍，直到声带里最后一丝不完美的颤抖都被驯服。
制作人在对讲里说“可以了”，他却摘下耳机摇摇头，说“再来一遍”。
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录音棚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他始终站在话筒前。
直到凌晨三点，最后一个音符才终于被认可。
沈嘉礼走出录音棚时，嗓子已经有些发紧，他没怎么说话，只是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仰头喝了大半杯。
回到家，匆匆洗漱完毕，他几乎是把自己摔进床铺的。被褥柔软的触感裹住疲惫的身体，意识像被抽走了一样，没来得及想任何事，便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耳的铃声粗暴地撕开了黑暗。
沈嘉礼从梦境中被硬生生拽出来，他迷迷糊糊地摸索着手机，手指滑了两下才按到接听键，举到耳边，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纸：“……喂？”
话筒里传来陆久急切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嘉礼，看热搜了吗？”
沈嘉礼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瞄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早上八点。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不满：“兄弟……久哥，才八点，看啥热搜啊？没醒呢。”
陆久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焦虑的情绪：“算了算了，挂了。我现在去你家找你，快起。”
沈嘉礼含混地“嗯”了两声，抬起手臂撑了一下，像是要起床，可下一秒，手臂就软绵绵地滑落回被子上，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意识再次模糊的间隙里，他隐约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重，紧接着，被子被人一把掀开，凉意骤然涌上来，他的胳膊被人拽住往外拉。
陆久的声音在头顶炸开：“起来！”
沈嘉礼彻底清醒了。
他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睡衣领口歪到一边，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肩胛骨咔嚓响了两声，才懒洋洋地开口：“久，咋啦？大早上的。”
陆久没说话，低头在平板上点了两下，然后把屏幕怼到他面前。
沈嘉礼眯着眼看过去，瞳孔骤然放大。
热搜词条赫然写着：#季序 沈嘉礼绝版小卡# 爆
紧接着几条紧随其后：
#季序偶像沈嘉礼#
#序礼cp99#
#是崇拜还是暗恋#
沈嘉礼愣了两秒，所有的困意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伸手接过平板，坐直了身子，拇指飞快地向下滑动。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今天一大早，季序在机场登记安检时，不小心把钥匙串露了出来。被几个眼尖的粉丝拍到，钥匙扣上挂着一张小小的卡片。照片被发到网上后，沈嘉礼的粉丝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沈嘉礼第一场个人演唱会的限量小卡，全球仅发行500张。季序发现后迅速把钥匙扣塞回了口袋，但图片已经在网上疯传，热搜像坐了火箭一样直冲榜首。
沈嘉礼继续往下翻，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红灯：“这是沈嘉礼第一场个人演唱会的小卡啊！全球限量500张，现在炒到五位数都买不到！”
0809：“救命！序序居然把偶像小卡当钥匙扣？是狂热粉实锤了吧！”
磕到老：“这哪里是粉丝对偶像，分明是暗恋的小心思藏不住了！”
杂食党：“我仅用一秒接受了这对cp，话说1谁0？”
牛马向往草原：“我去我去！！！是暗恋还是崇拜？有没有人告诉我一声，燥侯。”
讨论量呈指数级增长，铺天盖地的评论像潮水一样涌来。沈嘉礼盯着屏幕，手指慢慢停住了。
他对这张小卡印象极深，那是他的第一场演唱会，是他拍的第一个演唱会官宣照。
沈嘉礼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摩挲，一下，又一下。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震惊？困惑？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他一时还无法命名的情绪？
陆久站在床边，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结：“要不要发个声明澄清一下？现在舆论有点歪。”
沈嘉礼盯着照片里那张模糊的小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用，我们澄清个什么劲？当事人都没声明呢，等他们的动作吧。况且……谁知道是不是他们工作人员的钥匙扣？不一定是季序的。”
他说完，把平板往床边一甩，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语气恢复了几分懒散：“今天什么工作？”
陆久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耸了耸肩：“今天十点半，端盒手游那边的人会来公司，见面聊一聊十周年主题曲的创作。”
“好，我再睡个回笼觉，一会叫我。”
“行，我让小杜把早餐送过来，到了叫你。”
“嗯……”
沈嘉礼闭上眼睛，被子里的身体缩成一团，但他没有立刻睡着，眼前反复浮现的是那张小卡的照片，还有季序那双总是不太耐烦的眼睛。
如果真的是粉丝……为什么有敌意？
他把这个问题卷进被子里，和困意搅在一起，慢慢地沉了下去。
吃过早餐后，沈嘉礼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带着团队准时到达公司，十点半刚过，端盒手游那边的人就到了。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来人中居然有他们的创始人——祁檀。
祁檀今年三十一岁，比沈嘉礼大两岁。他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内搭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干净利落，步伐稳健而有力。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迅速扫过会议室，最终精准地落在沈嘉礼身上，然后径直朝他走过去。
“沈老师你好，我是端盒的负责人，祁檀。”他伸出手，面带笑容，语气温和而正式。
沈嘉礼站起来，礼貌地握住他的手：“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没想到祁总今天亲自过来。”
他说完便准备收回手，却发现祁檀没有松开的打算。那只手握得稳而有力，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商务握手长了两三秒。
沈嘉礼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祁檀这才意识到什么，连忙松开，笑了笑，神态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双方落座，开始讨论十周年主题曲的创作方向。
让沈嘉礼意外的是，祁檀和他的团队提出的想法，和他自己的构思几乎不谋而合。沈嘉礼本身就是端盒的玩家，对这款游戏有着真实的感情和体验，聊起游戏里的经典场景、角色羁绊和玩家情感时，他甚至比对方的一些策划说得还要细致。
整个上午的交流异常顺畅。端盒那边只有一个硬性要求：主题曲必须由沈嘉礼亲自创作并演唱。其他一切条件，版权归属、制作周期、预算……无论沈嘉礼的团队提出什么，祁檀都一口答应，爽快得不像一个商人。
沈嘉礼的团队面面相觑，都有些懵。这种程度的让步，在商业合作里几乎闻所未闻。
直到会议结束，祁檀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支笔，走到沈嘉礼面前，微微欠身：“沈老师，能不能麻烦您签个名？我是您的歌迷。”
沈嘉礼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接过笔在对方递来的本子上签了名。笔尖落下的瞬间，他心里那点疑惑终于找到了答案。
其实也不奇怪，沈嘉礼的国民度摆在那里，连续几年的年度金曲和最受欢迎歌手奖杯都是他拿的。他的创作要么不出，一出就是王者。但更让人服气的是他的音乐本身，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真诚和力量，不是靠炒作能展现出来的。
结束时已临近中午，祁檀看了一眼手表，抬头看向沈嘉礼，语气自然得像在邀请一位老朋友：“沈老师，一起吃个午饭？”
沈嘉礼礼貌地笑了笑，摇摇头：“不了，谢谢祁总，我得赶紧投入创作了，等歌曲正式上线之后再庆祝也不迟。”
祁檀没有强求，点了点头，说了句“期待您的作品”，便带着团队离开了。
沈嘉礼简单地吃了个午饭，站在公司茶水间的窗边三口两口解决掉，然后把自己关进了创作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被隔绝在外。
他拉上窗帘，调暗灯光，打开设备，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椅子上。他没有立刻开始写，而是先掏出手机，点开端盒，打了几局游戏。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为一部作品创作之前，他必须让自己彻底沉浸到那个世界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游戏音效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沈嘉礼对音乐的痴迷，身边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开始创作，没有人敢打扰他，也没有人会打扰他。很多年前他就和团队立下过规矩：创作期间，除非天塌下来，否则不要找他。他有时会为了一个动机消失三五天，有时会为了打磨一首歌闭关个把月，这些都是常有的事。
二十九岁了，他心里的那团火从来没有熄过。面对音乐，他始终是那个十几岁时抱着吉他、坐在院子里写第一首歌的少年，真挚的、热忱的、甚至有些疯魔的。
说起来，这份对音乐的热爱，全都来自他的家庭。
沈家是音乐世家，爷爷虽然已经去世，但老一辈指挥家的名誉至今还在业界流传。奶奶是国家级演唱歌手，七十多岁还能登台唱歌，气息稳得让年轻歌手都汗颜。父亲专攻古典民乐，是国内最顶尖的制作人之一。母亲则是声乐教授，桃李满天下。姐姐虽然不扎根音乐领域，但也是一名出色的外交官，结婚后常年驻外。
只有沈嘉礼，偏偏走了流行创作的路子。
家里人从来没有阻拦过他，奶奶只说了一句话：“守得住初心，做得了喜欢的事，就够了。”
沈嘉礼骨子里是骄傲的。他姓沈，血管里流着几代音乐人的血，这种骄傲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刻在骨头里的。但他从来不拿家世说事，甚至鲜少有人知道他是沈家的孩子。入行这么多年，每一个成绩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在他看来，自己如今这点成就，还远不及家中长辈的一分一毫。
所以他比谁都努力。
创作间的灯一直亮着。时间从午后走到黄昏，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暗蓝。沈嘉礼坐在那里，时而弹一段旋律，时而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时而又停下来，盯着半空中的某个点，一动不动地发呆。
直到晚上七点，创作间的灯才终于熄灭。
门推开的时候，陆久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刷手机。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沈嘉礼一眼，对方的眼睛有些发红，头发被他自己抓得乱七八糟，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还不错。
陆久从旁边拿起一件外套递过去：“转风了，外面很凉，小心感冒。”
沈嘉礼接过外套披上，笑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饿了，回家吃饭。”
两人一起往车库走。陆久低头听了一条语音，说：“小杜已经准备好饭菜了，都是你爱吃的。”
沈嘉礼坐在后排，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陆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能看到他眼底的疲惫，便也没再开口。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流过去，明灭不定。沈嘉礼靠着车窗，半阖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下午写下的那些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