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塌了。
碎砖混着灰土轰然砸下,呛人的粉尘瞬间吞没了所有人的视线。
林暖下意识用废掉的右臂挡在脸前,那个大伯母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缩到了墙角。
尘埃落定。
墙洞外,一片死寂的黑暗。
没有人,没有怪物,只有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苏砚盯着洞外的黑暗,手里的罗盘指针疯了一样的打着转,辨不出任何方向。
也就在这时,有人发现地面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用墨写的,是硬生生刮出来的。一笔一划都嵌在碎砖和灰土里,沟壑中渗着暗红,看着就是用指甲抠出的血字。
“再给你们一炷香。”
沈辞蹲下身,指尖虚虚划过笔画的走向。
“不是陈守坤。”他站起身,“是死人的手,被东西操控着写的。”
死寂被打破。
“一炷香?一炷香是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林暖的声音猛地炸开,带着一丝破音。
没人理他。
陈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视线黏在苏砚的背影上,嘴唇动了两下,才干巴巴的挤出几个字:“那张纸上的条件……还算数吗?”
话音刚落,大伯母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碎砖上,声音响的吓人。
“砚丫头,你从小就命硬,肯定扛得住的!你就当……就当是为了大家……”
苏砚甚至没回头。
沈辞却动了,他朝苏砚身侧横移半步,不算是保护,更像是一种站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她和那群人。
苏砚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的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想把我交出去的,先动脑子想想。外面的东西要的是命格,不是人头。它收了我,凭什么会讲信用放你们走?”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凭你们长得好看?”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林暖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陈多默默低下了头。大伯母还保持着下跪的姿势,举着双手,僵在半空。
苏砚已经懒得再看他们。
就在这时,供桌上的两根白蜡烛,灭了。
不是被风吹的。烛芯上的火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抽走,光亮瞬间消失。
紧接着,那盘林暖碰过的桂花糕,底部开始往外渗出红色的液体。那液体很稠,跟化开的血糖浆似的,顺着盘子边缘淌下。
但它没有往下流。
那道红线沿着地面的裂缝,跟活了一样,逆着坡度,蜿蜒着朝第六口缸的方向爬去。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它拐了两个弯,最后钻进了缸底浓重的阴影里。
下一秒。
供桌上方,凭空冒出来一个虚影。
很小,只有婴孩大小,周身笼着一层淡红色的光晕。五官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是个女婴。
她就那么悬浮着,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喉咙里嗬嗬作响。叶珊捂着嘴,无声的退到墙角。
苏砚没动。
她看着那团红光,解下腰间的债镜对准它。镜面很平静,没有泛起驱邪的金光。
这说明,对方没有戾气。
有的,只是浓的化不开的执念。
苏宝忽然松开了苏砚的袖子,往前走了一步。
他歪着头,侧耳倾听着什么。
“姐姐,她在说话。”
苏砚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说什么?”
苏宝断断续续的复述,声音很轻:“‘女娃……换男命……代代……都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小脸皱成一团。
“‘三岁扎根……五岁换气……七岁……就没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抿的紧紧的。
苏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还有吗?”
苏宝点头,声音小的跟蚊子哼似的:“她说……缸里……不止堂姑一个。还有好多……好多女孩子……”
苏砚站起身,再次举起债镜。
这一次,镜面之上,血红的字迹疯狂翻涌:
**【根源:陈氏血祭。以族中女童之命格,嫁接男丁之寿数,已逾百年。】**
**【聚魂缸存九。六口封女童残魂,一口镇引线人陈秋月,余二待填。】**
**【外力:借运阁。十二年前介入,将此血祭之术,明码标价,贩售于外。】**
苏砚看完,将镜子翻转,递给沈辞。
沈辞只扫了一眼,便还了回来。
“不是借运阁发明的。”
“他们只是把地狱做成了生意。”苏砚把镜子扣回腰间,手指将腕上的红绳又缠紧了一圈。
那女灵动了。
她从供桌上方,缓缓朝苏砚的方向飘来。
“啊!”林暖嗓子里挤出半声尖叫。
女灵却在离苏砚不到一臂远的地方停下了。
那张模糊的脸正对着苏砚,嘴唇翕动。
这一次,不需要苏宝翻译。
一个冰冷、飘忽的声音,直接钻进了苏砚的耳朵里。
“你也是……被换的那个。”
手腕上的黑纹猛地一跳!不是痛,是共振---两根被调到同一频率的琴弦在遥相呼应。
瞬间,苏砚眼前一黑。
再恢复时,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画面,强行挤进了她的脑海。
昏暗的房间里,一个三岁大的女孩被人死死按着头,手里塞了根铁钉。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被迫往冰冷的缸壁上划字。划不动,指甲翻开了,血和泪糊满了陶面。
画面仅持续了三秒。
苏砚的视线恢复清明。她站的笔直,垂在身侧的手,却攥的死紧。
这时,一直沉默的陈映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十二年前那晚……我堂姑被封进缸里之前,在缸底夹层藏了一样东西。”她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一份名单。上面写着所有被换过命格的女孩的名字。活着的,死了的,都有。”
苏砚侧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陈映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恨意。
“因为名单第一页,第三行,就是我的名字。”
话音未落,地面上的血字开始褪色。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西北方向的黑暗里,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沈辞备用罗盘的指针“铛”的一声,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弹飞,掉在地上疯转。
“他来了。”沈辞从帆布包里抓出一把朱砂,手指沾粉,在地上疾速画线,一个封锁地脉的阵眼瞬间成型。
苏砚同时动手。三枚铜钱、一截红绳、半包糯米,从口袋里翻出,快的让人看不清。她一边布阵一边对苏宝喊:“带叶珊进沈辞的线里!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苏宝拉着叶珊飞快跑了进去。林暖和陈多更是连滚带爬的冲进圈内。
一个身影,从门洞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不是人。
是个真人大的纸扎人偶,穿着褪色的新郎红衣,脸上画着诡异的笑脸,脖子上挂着个木牌,上书陈守坤三字。
而在纸人身后的黑暗里,有活人的呼吸声。
纸人新郎无视所有人,直奔供桌上方那点残存的女灵红光。
苏砚甩手掷出铜钱,正中它额心!
铜钱嵌进去一半,却又被一股力量硬生生“吐”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里面塞了真人骨。”朱砂线后传来沈辞的声音,“普通术法没用。”
纸人左脚已踩进朱砂线,地面裂开一道缝,但它不管不顾,右脚继续前伸,手指直取女灵最后那点光芒。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
女灵,炸了。
光芒没有攻击纸人,而是化作一道流光,决绝的涌向苏砚的手腕!
苏砚只觉得手腕被滚水浇了一遍。那狰狞的黑纹剧烈扭动,竟开始消退!从肩膀,一路退回了小臂中段,整整三寸!
代价,也跟着来了。
她左眼的视野,黑了。
不是模糊,是眼前一黑,跟灯被关掉了一样,瞬间陷入一片灰白,只剩下模糊的光影轮廓。
那纸人僵住了。脖子上,陈守坤三个字的木牌,裂开一道细缝。
黑暗中的呼吸声陡然急促,随即,脚步声开始远去。
女灵的虚影彻底消散,只剩最后一粒萤火般的红光,落在第六口缸的缸沿上,明灭不定。
朱砂圈里,传来苏宝带着哭腔的微弱声音。
“姐姐……她说……名单在缸底,快拿……”
“时间……不多了……”
苏砚偏了偏头,强迫自己适应单眼视觉。
沈辞不知何时已站到她的左侧,刚好补上了她的视觉盲区。
他没问她的眼睛怎么了,只是把剩下的朱砂粉递过来,声音压的很低。
“缸我来开。你看着外面。”
苏砚接过朱砂,将最后一枚铜钱夹在指间。
她转过身,用仅剩的右眼,死死盯住西北方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个活人的呼吸声,没有走远。
他在等。
等她瞎的更彻底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