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芳菲是通过小五传的话。
他没有公冶北无的联系方式。帝国第一上将不用手机,没有社交账号,不接民用通讯频段。简芳菲想找他,要么亲自登门,要么通过军部加密频道中转——也就是找小五。他在索马里海的时候就跟小五说过,回了帝都想约大人出来。小五当时的回答是:“我会转达。但大人是否赴约,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言下之意:话我给你带到,赏不赏脸是他的事。
公冶北无收到传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地图。不是疆域图,是一张古董地图,羊皮纸的,上面用拉丁文标注了旧时代的航海路线。他研究这些老东西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但小五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皱眉。
“简芳菲先生委托我转达:明天下午两点,电影院,他买了票。问大人有没有空。”
公冶北无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沿着一条十六世纪的贸易航线缓缓移动,从里斯本到果阿,从果阿到马六甲。他研究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什么电影。”
“据简芳菲先生描述,是火锅电影院。就是可以一边看电影一边吃火锅。现在帝都很流行的一种看电影方式。”
公冶北无的手指在果阿的位置停了一下。火锅和电影放在一起,这种组合听起来很不正经,像是哪个不靠谱的参谋在作战会议上提出的馊主意。他把地图卷起来,放进旁边的画筒里,站起来。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米白色便装,剪裁利落,没有任何装饰,和他在军部穿的那身军装比起来,少了三分杀伐,多了三分冷淡。卷发随意束在脑后,耳垂上什么都没戴。
“明天下午没有军部会议?”
“没有。明日是公休日。”
公冶北无走到廊下,米粒正趴在躺椅上晒太阳。他弯腰挠了挠猫的下巴。连眼睛都没睁。
“跟他说,两点,别迟到。”
小五领命而去。他没有问“大人为什么答应”。大人在休假日出门,这种事在他的数据库里属于小概率事件。但他学会了不把小概率事件挂在嘴上。
第二天下午,两点整。简芳菲的车停在巷口,他靠在车门上,难得有点紧张。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深色的,没有花纹,扣子扣到第二颗。他本来想打领带,后来觉得太傻,又解了。领带被他揉成一团扔在后座上,像一根被抛弃的上吊绳。
巷口有人走出来。简芳菲站直了。公冶北无穿了一身米白色便装,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军衔,看不出身份,看不出他是帝国第一上将,也看不出他是昨天在院子里穿月白汉服撸猫的那个人。卷发随意束在脑后,耳垂上什么都没戴,淡然的表情,好像笑了好像又没笑。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学术研讨会上走出来的大学教授,或者一个休假中的高级公务员——体面、冷淡、和所有人保持恰好的距离。
这才是公冶北无本来的样子。不是那个在院子里歪头蹭猫的人,不是那个在书房里点雪茄看地图的人,不是那个在军部会议室里让三军闭嘴的人。是一个把所有身份都卸下来之后,依然让人觉得不好接近的人。不威严,不娇媚,刚好中庸。中庸到让人不敢造次。
以前不知道别人说用胯走路是什么意思,现在看他走过来终于明白了。用胯走路就是腿还没动,腰先动,一左一右,漫不经心,又慢又稳。和平时穿军装的正步走完全不一样,让人看了挪不开眼。
“我不喜欢吃火锅,吃的一身火锅味儿,连头发里都是。”
“不会的,通风可好了,电影院已经考虑到这点了。而且这场我包场了,就我们两个人。”
“简先生果然有钱。”
“吃火锅包场的钱还是有的,何况大人赏脸花点钱算什么呢。”
公冶北无眯眼看着眼前的人,是如此的复杂,但是彷佛又很单纯,此时就是一个想跟自己喜欢的人约会的毛头小子。好吧,宠他一回吧。
简芳菲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公冶北无坐上车,简芳菲贴心的给他系好安全带。俩人的脸忽然靠的很近,互相感受着彼此的鼻息。居然有点脸红,这辈子长这么大没有人敢跟他公冶北无靠这么近,除非他不要命了 。
“开不开车了?”
简芳菲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缩了回来。心里暗骂自己笨,这事不应该亲上去才对嘛。简直了。
“大人,你今天这身衣服,,,,“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很不一样。”
公冶北无微微侧过头去,没有接他的话。
火锅厅在电影院顶楼。公冶北无走进包厢的时候扫了一眼环境——屏幕占了整面墙,矮桌上嵌着铜锅,红油锅底已经煮开了,菜架子上摆着肥牛、毛肚、虾滑、藕片。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检查了一下锅底的红油浓度和蘸料台的排列逻辑。
“锅底是现炒的,”他说,“红油比例还可以。”
简芳菲在他对面坐下,看着公冶北无把毛肚夹进锅里,七上八下,不多不少,然后捞出来在油碟里滚一圈,放进嘴里。他咀嚼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吃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
“怎么样?”简芳菲问。
“还行。”
简芳菲忽然想起来嬷嬷说过的话——大人吃了二十年,从来没夸过她一句。去年说了一次“还行”,两个字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片肥牛,觉得“还行”两个字的分量忽然变重了。
公冶北无又夹了一片肥牛,放进锅里涮了五秒,捞出来,放在简芳菲碗里。“趁热。”
简芳菲吃了。然后又来了一片。又一片。他发现自己碗里的肥牛始终维持在刚好够吃的数量——不会堆成山让他有压力,不会空着让他自己夹。这个投放频率是计算过的。公冶北无在控制他吃肥牛的节奏,就像他在军部控制作战补给线一样精准。
简芳菲看着对面那个正在用漏勺捞虾滑的男人。米白色的便装,袖口挽到手肘,耳朵上没有红玉坠子,头发随意束着,几缕卷毛从发圈里逃出来垂在颈侧。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看他,但他知道简芳菲在看他。他不点破,也不配合。他只是把虾滑放进简芳菲碗里,说了一句:“吃你的。”
电影不知道演到哪里了。屏幕上在放一部老片,黑白画面,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火车站台对视。背景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情歌。公冶北无靠在椅背上,偶尔抬眼看一下屏幕,像是在看什么不太重要的资料。
他吃的不多,只是一味的在给简芳菲烫菜。
“你怎么不吃,你不爱吃还是味道不好”
“我不饿,看你吃就好。你多吃点,长身体。”
“我身体可好了。”
“嗯,那是,年轻啊。”
“你在意年龄?”
“当然在意啊,我可比你大11岁,小伙汁”
“我不在乎,我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年纪小的有什么好,还要哄。”
“年纪大的就不要哄嘛?”
“要哄要哄”简芳菲憨憨的笑着,嘴里还不停的吃着。哪里像个五连会会长的样子,就是个毛头小子。
简芳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进门到现在,所有节奏都是公冶北无在掌控的。毛肚是他先涮的,肥牛是他夹过来的,虾滑是他捞的,饺子是他要求加的。而他自己从头到尾只是坐着、看着对面的人。他没有失去主动权——他是从一开始就没拿到过主动权。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不舒服。被一个在战场上指挥过千军万马的人,在火锅桌上也指挥得井井有条,这种感觉不像是被控制,更像是被接管。他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觉得被人接管也挺好的。
“大人。”他说。
“嗯。”
“下次还来。”
“好。。。”
一声慵懒的好,充满了宠溺。
“大人”
“又怎么了?”
“我以后可不可以不叫你大人。”
“那你想叫我什么?”
“我可以叫你阿北,哦不,叫北北,听起来像Babe的意思。”
哈哈哈哈,公冶北无被逗笑了,叫北北。倒是也可以,毕竟也没人这么教过。
“都随你”
“北北”
“嗯”
“北北”
“嗯”
“北北,北北,北北”
“嗯嗯嗯,幼稚”
一张放大 的脸猛然就怼了过来,碰了一下公冶北无的额头,笑的像幼稚园得了小红花奖励的小孩。
公冶北无楞了一下,心里说了一句“挺好”
随他去吧,自己的小郎君自己宠吧。毕竟谁家有这么好看的小郎君,但是他公冶北无有,很好。
他用漏勺又捞了一个虾滑,放在简芳菲碗里。虾滑在香油里打了个滚,表面裹了一层亮晶晶的油花。然后他抬起眼,看了简芳菲一眼。
“你什么时候结账?”
简芳菲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来,那份“人道主义援助”的尾款,他还欠着呢。他仰头笑出声来。公冶北无眯眼看着他,默默的拿出了电子账户。
简芳菲接过来,哎,亲夫夫明算账啊。
“谢了,以后简先生有什么人道主义援助的活记得找我。”
这就是打劫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