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城,暴雨如注。仰光的天气说变就变,就如同人心一样。
简芳菲站在城主府宴会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是仰光港的夜景,货轮的桅灯在雨幕里明明灭灭。而此时也有人站在他对面的玻璃窗前观察着他。
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了,但他没有坐。他脑子里过着今天要谈的筹码——仰光港是五连会的命脉,三分之一货要从这里进关。前任城主跟他外公是老相识,海关从不多看他一眼。现海关新上任了关长,依旧听命于仰光城主---钟佳离。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比他大不了几岁,墨绿色丝质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极深的眉眼,像极了仰光港的夜海。站在那里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稳——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掌控感。瞳色极深,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简芳菲在德星的地下拍卖行见过政客、军阀、毒枭,能一眼看出一个人的底价。这个人,他看不透。
“简先生,久仰。”钟佳离伸出手,笑容得体而疏离。
简芳菲握住。手掌干燥有力,食指关节处有薄茧——常年握枪的手。
“钟城主客气。请我来仰光,不知有什么指教?”
“不急,先坐。”钟佳离在主位坐下,夹了一片刺身,动作随意得像请老朋友吃便饭。
简芳菲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动筷子。
钟佳离笑了笑。“不合胃口?”
“钟城主请我来,应该不是为了吃饭这么简单。”
“确实。”钟佳离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我请你来,是想认识一下你这个人。”
“我一个做小生意的,有什么值得城主亲自认识。”
“小生意。”钟佳离重复了一遍,嘴角弧度意味深长,“索马里海丢了货,帝国海军正好在演习,又正好帮你缴了海盗。你觉得这世界上有多少个‘正好’,能同时砸在同一个人头上?”钟佳离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显然因为这个情绪产生了波动。
简芳菲面不改色。“运气好。”
“运气好?!”钟佳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像是在打量一道有趣的谜题,“简先生运气确实好。好到连公冶北无都在你的运气里掺了一脚。公冶大人还特意关照了我,一定让你进仰光港,叫我不要为难你,果然是未婚夫啊,就是不一样。“
公冶北无。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空气顿了一拍。不是那种被意外打断的停顿,是某种更微妙的震颤,像是拨动了一根放了很久很久的旧弦。
简芳菲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这么说来,钟城主和我的未婚夫关系匪浅啊”
“确实,确实不是一般的关系。”钟佳离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念一个放在心里很久的名字,“而且你无需知道。”
他没有解释这关系是什么,没有提边境、洗澡、吊打、杀父、囚禁、孩子。那些是他和公冶北无之间的事,和眼前这个人无关。而他心里分明嫉妒的要死,嫉妒他有名分,嫉妒他有公冶北无亲自保驾护航,嫉妒他可以参与公冶北无的生活,嫉妒以后搂着阿无的是他。他恨不得现在就一枪崩了这个人。
但是他不能,他答应了阿无,就一定要做到。
窗外滚过一声闷雷。钟佳离拿起酒杯,晃了晃,没喝,只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那沉默不长不短,刚好够简芳菲在心里翻过一百个念头——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用这种语气念他的名字?那语气里是什么?旧交?旧怨?还是别的什么?
简芳菲没有问。不是不想问,是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这个男人和他一样,是谈判桌上长大的,不想说的话永远不会被人撬出来。
钟佳离放下酒杯,重新看向他,目光恢复了之前的锐利。“海关档案不会再查了。索马里海的航线你继续用,不用绕远路,直接进仰光港,报关单我让人给你过。”
简芳菲眯起眼睛。话说的这么痛快,一定有后手。“条件呢。”
“没有条件。”钟佳离站起来,走到窗边。暴雨把他的侧脸映在玻璃上,模糊得看不清轮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不是谁都能站在他身边的。”
简芳菲看着他,等着他说完。
“他让你站在他身边,自然有他的道理。”钟佳离转过身,眼神平静,看不出喜怒,“我尊重他的选择。”
他没有说“如果你伤了他我会怎样”。他只是看着简芳菲,把后半句话留在了沉默里。那沉默本身比任何威胁都有分量。
简芳菲站起来。“钟城主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钟佳离走回餐桌前,拿起筷子,重新夹了一片刺身,语气忽然变得随和,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菜真的不错,不吃可惜了。”
简芳菲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石斑鱼。两个人在暴雨声里吃完了一顿饭,再也没有提公冶北无。
离开城主府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简芳菲站在门廊下,小猴子撑着伞跑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钟佳离还坐在餐桌前,隔着雨幕看不清表情。
他在想一件事。那个人——仰光城主——认识公冶北无。不只是认识,是“很多年了”。什么关系?旧部的后人?曾经的盟友?还是别的什么?他提起公冶北无的时候,声音会变轻,像是在念一个放在心里很久的名字。但他什么都不说。他不说是因为不能说,还是因为不想说?简芳菲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咽回去。虽然现在名义上他是公冶北无的未婚夫,但他依旧没有资格查他的过去,没有立场问他的旧识。就算要查他也查不到,帝国上将的保密等级是超保密等级。他只是拿着婚约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小郎君,一个连剥蒜都笨手笨脚的小郎君。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一张折好的纸——那份“人道主义援助”的回执,公冶北无亲笔签了字。他掏出来低头看了一会儿,雨水溅在纸上,洇开了几个字。他赶紧用手擦掉水珠,重新折好放回去。
“简先生?”
“回帝都。最近一班机票。”
“又回帝都?五连会那边——”
“瑞叔会处理的”
“是,先生”
简芳菲走进雨里,没有撑伞。雨打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毫不在意。胃里翻腾着一种熟悉的、他无法命名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更古老的某种饥饿。每次从外面回到帝都都会有的感觉,这一次格外强烈。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吃饺子,还是想见那个歪头蹭猫的人。也许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
钟佳离拨通了小五的电话:“阿无”
“事情聊的怎么样啊?”
“全部按照你的吩咐,给他进仰光港。你的吩咐我怎么敢不从!”
“多谢,阿离,他以后可是我的重点打劫对象,哈哈哈哈!”
“那你怎么不打劫我,我希望被你打劫!”
“我为什么要打劫你,把你打劫完了,我儿子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记得你有个儿子,他可是你的长子,你不能不管他,他可想你了!”
“我怎么管他,他可是未来的仰光城主,这么S级的Alpha,难道每天要留在爸爸身边,
又不是小Omega,不可以那么娇气!”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他最近功课怎么样,你打算送他去米星嘛?”
“我问过他的意思,他自己是想去的,但是他想先去帝星的皇家学院深造一下,然后再去米星。”
“他有这个想法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等这学期结束你把他送来帝星,我也好久没见他了,他想来皇家学院是好事。多结交一下这些世家子弟,富豪少爷也是好的,将来也是人脉关系。”
“好了,说了这么多墨墨,来说说他吧”
“他,你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提嘛?”
“你接受他,保护他,难道就是因为系统匹配,难道就是为了打劫他,我不信”
“我还没有接受他,我帮他拿回军火,让他进仰光港自然有我的筹谋。”
“你的筹谋不能告诉我,你完全不信任我。”
“你对我做的事情你不知道嘛,当初如果不是义父保下了我,你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有我公冶北无嘛?”
“阿无,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我太爱你了!”
“爱,你那时才15岁,你知道什么是爱嘛?你知道是掠夺,你的父亲从小教你的就是掠夺。”
“你是这么想的”
“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如果不是把墨墨留在你那里,你还不知道要怎样肆无忌惮呢。阿离,我还是有点了解你的。你到现在也没有结婚,也没有城主夫人,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自己清楚。但是我请求你一定要守住仰光城,如果你说你爱我,你真的爱我,那请你一定守好仰光城。”
通讯挂断
钟佳离就这样一直看着外面,外面一直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