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芳菲没来。
第一天，公冶北无没在意。第二天，他也没在意。第三天中午，嬷嬷端了碗热汤面过来。
“小心烫” 嬷嬷关照到，“怎么都几天没见到小郎君了”
“嬷嬷想他啦” 公冶北无吃了一口汤面，感觉有点咸了，“嬷嬷，今天的面怎么有点咸啊”
嬷嬷猛的转身：“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的面有点咸！”公冶北无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住了，然后又吃了一口，果然还是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是就刚才一瞬间的味道，都感觉是一道希望。
嬷嬷泪流满面的看着眼前的大人在一口一口的吃着面，心里仿佛又有了一丝希望
“要不要跟萧医生说一下”
“先等等吧，也许是错觉，等出现的次数多一点再跟他说，再说了他现在再他国做医疗援助，不要让他分心！“
猫蹲在石桌角上，蓝眼睛跟着他的筷子转来转去。公冶北无夹了一根细面条递到猫嘴边，猫闻了闻，嫌弃地别过脸。
“挑食。”公冶北无说。
此时，小五从廊下走过来，步伐精确，每一步都是六十三厘米，在公冶北无身侧站定。
“大人，索马里海有军报。”
公冶北无继续吃着面。“说。”
“三天前，五连会旗下三艘货轮在索马里外一百二十海里处被劫。劫持方为索马里海盗联盟第三舰队。货物为德星产制式军火，总价值约两千万帝国马克。”小五顿了顿，“根据帝国海事法，非帝国注册商船在公海遇险，海军无义务救援。”
公冶北无吃面的手没有停。吃完第四口，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红玉坠子在午后的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船主是谁。”
“船主登记为德星五连会旗下空壳公司。实际所有人——”小五的眼部传感器闪烁了一下，“简芳菲。”
公冶北无靠在椅背上。石桌上有几颗简芳菲上次来的时候剥好的蒜，没吃完，搁在碟子里已经有点干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其中一颗，蒜瓣在碟子里滚了半圈，停在沿口。
“他人在哪。”
“简芳菲先生已于昨日抵达索马里海，正在与海盗联盟谈判。谈判进展不顺。海盗联盟要求赎金五百万帝国马克，并以三艘货轮为抵押。据情报估算，简芳菲先生目前的流动资金不足以支付赎金。”
公冶北无没有接话。他把玩着那颗干蒜，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小五开口，“是否需要对索马里海进行常规巡航？”
公冶北无把干蒜放回碟子里，站起来。月白色汉服的下摆扫过石凳边缘，卷发被穿堂风撩起几缕。他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帝国疆域图，索马里海在最南端，用深蓝色的墨水标注。手指从帝都划向南端，在索马里外一百海里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外划了二十海里。就是那里。三天前，简芳菲的货在那里被劫了。他给过他索马里外一百海里的安全区。他自己没守住，超出了二十海里。
公冶北无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雪茄。军供的，深褐色，比市面上能买到的任何牌子都粗一圈。他剪掉茄帽，划燃火柴，雪茄尾端在火焰里缓缓转了两圈，第一缕烟雾升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在烟雾后面看着那张疆域图，然后拿起笔，翻开军部今日的调度表，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他的字是瘦金体，笔锋清瘦，收笔时微微一顿。
“通知海军第三舰队，索马里海有军事演习，为期三天。演习区域：索马里外一百海里以内。演习期间，第三舰队可在合理范围内对区域内民用船只进行人道主义援助。援助产生的费用，按帝国军费管理条例第十七条执行。”
小五接过调度表，机械脑飞速检索第十七条。“大人，第十七条规定，非帝国公民接受军事援助，需按市场价支付费用，并预缴百分之三十定金。”
“嗯。”公冶北无吐出一口烟，把雪茄搁在烟灰缸沿上，“那就让他交钱。”
小五站在原地。海军第三舰队正在索马里海附近休整，随时可以出动。索马里海盗联盟第三舰队的战斗力在帝国海军面前不值一提，半小时就能解决的问题，大人却在算钱。但他没有提问。他只是把调度表收进胸前的文件槽里，标准姿势转身，标准步伐离开。大人在教那个人规矩。他只需要执行。
公冶北无独自坐在书房里，雪茄的青烟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上升。他伸手拿起桌角那半杯茅台，军供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喝了一口，辛辣从喉间滚过，余味悠长。猫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书房，跳上他的膝盖，用头拱他握酒杯的那只手。他低头看猫，用拇指挠了挠它的耳后。
“他要是拿不出钱怎么办。”
猫没有回答。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公冶北无把猫举到眼前，鼻尖对着猫鼻子，红玉坠子垂在猫耳朵旁边晃来晃去。他轻声说了一句：“那算他欠我的。”
索马里海。
简芳菲已经三天没睡了。
海盗联盟的谈判点设在一艘废弃的驱逐舰上，锈迹斑斑的甲板上架着几张塑料桌。海盗头子是个独眼的德星裔老头，说话时喜欢用指关节敲桌子。他开价五百万，一分不让。
“简先生，你是德星人，我也是德星人。德星人不坑德星人。这批货我卖回给你，你再卖给帝国军部，你还有得赚。我只是要一个中间价。”
简芳菲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笑容懒散。“三百万。你劫我的货，我还要花钱买回来，传出去我在道上怎么混。”
“四百万。”
“三百五十。”
“四百。再低我就拆了卖零件。”
副手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简芳菲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了。帝国海军第三舰队。军事演习。索马里外一百海里。
他站起来，对海盗头子笑了笑。“三百五十万，外加一箱德星产的朗姆酒。你慢慢考虑，我不急。”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夕阳正打在索马里海面上，把整片海染成刺目的橘红色。副手递上来一份文件——军部官方函件，格式严谨，措辞冰冷，落款处盖着帝国第三舰队的公章。函件说第三舰队正在进行军事演习，如有民用船只需要人道主义援助，可按帝国军费管理条例第十七条提出申请，费用按市场价收取，定金预付百分之三十。
简芳菲把这份函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他仰头笑出声来。笑得副手一脸莫名其妙。
“简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简芳菲把函件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贴在心口的位置。“帮我算一下，按市场价，出动三艘驱逐舰，半小时战斗，加上后续护航，大概多少钱。”
“大概……四百万左右。”
“加上定金呢。”
“预付百分之三十，就是一百二十万。”
简芳菲又笑了。他靠在码头锈迹斑斑的栏杆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公冶北无，你可真行。算计得好好的。他手里目前能调动的流动资金刚好两百万左右，交完定金还剩八十万。那批货值两千万，拿回来卖给早就谈好的买家，利润刚好够付余款。里外里，他不亏，但也不赚。忙活大半个月，白干。但白干也得干，那批货跟买家签了合同，违约赔三倍。公冶北无显然什么都算到了——他的财务状况、违约金、流动资金、所有筹码。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不是随便开的价，是量身定做的。
“帮我准备钱。”简芳菲从栏杆上直起身，“一百二十万，按函件上的账户打过去。备注写：五连会简芳菲，申请海军人道主义援助。”
他在说“人道主义援助”六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在院子里吃饺子时会歪头蹭猫的人，坐在军部会议室里，用漂亮的瘦金体把这六个字写进了他的命里。
第二天，海军第三舰队如期“演习”。索马里海盗联盟第三舰队在半小时内被缴获，三艘货轮毫发无损地回到简芳菲手里。海盗头子被带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你不讲武德！叫海军！海军！”
简芳菲站在码头上看着货轮靠岸，衬衫口袋里装着那份折好的函件。副手在旁边小声说：“简先生，海军的费用加上之前给海盗的赎金，这批货我们基本没赚。”
“没赚就没赚。”
“可是——”
“少废话。”简芳菲转身往回走，“回帝都。”
“现在？”
“现在。去给我订最近一班机票。”
他转身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过去三天截然不同。不像一个被劫了货又花光利润的人，倒像一个收到了意想不到的礼物、急于回家拆开的人。他的大脑告诉他，急着回帝都是为了重新核算成本、盯紧下一批货的航线、确认海盗联盟还有没有余党。但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做了决定——胃里翻腾的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某种从十三岁就开始跟着他的、从来没有被填满过的饥饿。他在索马里海的腥咸海风里，忽然很想吃饺子。
少放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