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蹲在废弃工厂东侧的矮墙后面,手里拎着两个汽油瓶。
瓶子是他从加油站废墟里翻出来的,玻璃瓶身沾满油污,瓶口塞着碎布条。他身后码着十二个同样的瓶子,旁边堆着一堆碎玻璃——从车窗上敲下来的,边缘锋利,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何小满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扳手,眼睛盯着工厂大门的方向:“哥,你确定这玩意儿能挡住铁壁的人?他们可是有三十多个人,而且赵北川那家伙我听说过,打架跟疯狗似的。”
“不需要挡住。”陆辞把汽油瓶摆成两排,调整了一下角度,“只需要让他们觉得疼。”
他抬头看了一眼工厂的布局。
修理厂的主建筑是三层混凝土楼,外墙上爬满了枯藤,大部分窗户只剩下空框。大门朝东,门前的水泥地上停着几辆锈透的卡车残骸,车斗里长满了杂草。水泥地两侧各堆着一排废弃集装箱,箱门半开,里面黑漆漆的,正好能藏人。
“你确定他们会来?”何小满又问。
“悬赏两万,我就在这儿,他们凭什么不来?”陆辞把最后一个汽油瓶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去南边那个集装箱后面躲着,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你听到爆炸声就点火。”
何小满愣了一下:“点火?点哪儿?”
陆辞指了指他脚下那堆碎玻璃:“浇上汽油,点着了往人群里扔。不用瞄准,往人多的地方扔就行。”
何小满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猫着腰往南边的集装箱跑去。
陆辞转身往北边的集装箱走,刚走出两步,就看见苏晚晴蹲在集装箱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把新手匕首,正盯着他看。
“你怎么在这儿?”陆辞皱眉。
“我跟着你们来的。”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说要去救陈伯,我想帮忙。”
“你一个新手——”
“新手就不能帮忙了?”苏晚晴打断他,语气平静,“我刚才在营地里听说了,铁壁公会的人要来堵你。你一个人打不过三十个人,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陆辞看着她,没说话。
苏晚晴的眼神很稳,没有新手面对冲突时那种紧张和慌乱。她握匕首的姿势也不是新手那种松松垮垮的握法——拇指压在刀柄侧面,手腕微屈,这是他在现实里教过她的持刀姿势。
她在装。
但她为什么要装?
“行。”陆辞说,“你跟着我,别乱跑。”
苏晚晴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陆辞走到北边的集装箱后面,从背包里掏出一卷铁丝,开始往集装箱之间的缝隙上缠。铁丝是他从废品站捡的,上面还带着锈迹,但足够结实。
“你在做什么?”苏晚晴问。
“绊马索。”陆辞把铁丝缠到膝盖高度,又拉了一根缠到脚踝高度,“铁壁的人如果从这边冲过来,第一排肯定会被绊倒。后面的人刹不住车,会踩在自己人身上。”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你以前打过这种仗?”
陆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记忆里,他在第三年的冬天守过一座废弃的加油站,用同样的方法绊倒了七只丧尸。但那不是真的,是植入的记忆。
“算是吧。”他说。
苏晚晴没再追问,但陆辞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铁壁的人到了。
三十多个人从工厂大门涌进来,有的拎着铁管,有的扛着砍刀,还有人举着自制长矛。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北川——一米八五的个头,板寸头,左眉上一道旧疤,穿着战术背心,手里攥着一根钢管。
他在水泥地中央停下,扫了一眼四周,声音粗哑:“陆辞,我知道你在这儿。出来聊聊。”
陆辞没动。
赵北川等了几秒,又说:“悬赏两万,活捉。我不是来杀你的,是来带你走的。你配合一点,省得大家都麻烦。”
陆辞还是没动。
赵北川皱了皱眉,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铁壁的成员端着猎枪,开始往北边的集装箱搜索。
陆辞看着他们走近,手指摸到口袋里的打火机。
等那两个人走到集装箱中间的位置时,他点燃了第一根碎布条。
汽油瓶上的碎布条“嗤”地一声烧起来,橘红色的火苗在暮色中格外刺眼。陆辞甩手把瓶子扔出去,玻璃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水泥地上,“砰”地炸开。
汽油溅了一地,火苗顺着油迹蹿起来,瞬间烧成一道火墙。
那两个人被火墙逼退,脚下踩到了陆辞缠的铁丝。第一个人被绊倒,猎枪脱手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第二个人想躲,脚踝却被铁丝缠住,整个人往前一栽,摔在第一个人的背上。
“有埋伏!”有人喊了一声。
铁壁的人开始往后退,也有人往前冲。赵北川吼了一声“别乱”,但已经晚了——何小满在南边点燃了碎玻璃堆。那些浇了汽油的碎玻璃烧起来,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火星溅得到处都是。
几个铁壁的成员被火星溅到身上,衣服烧出几个洞,手忙脚乱地拍打。
陆辞又点燃一个汽油瓶,扔向人群密集的地方。
瓶子砸在一辆卡车残骸上,炸开的汽油溅到三个人身上。其中一个人反应快,就地一滚把火压灭了,另外两个人被烧得嗷嗷叫,扔下武器就往后退。
“撤!往东边撤!”有人喊。
但东边的出口已经被火墙堵住了。
铁壁的人被困在水泥地上,前后都是火,中间是混乱的人群。有人想从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钻出去,结果被铁丝绊倒,又被后面的人踩到。
陆辞站在集装箱后面,看着这场混乱,心里默数。
三、二、一——
赵北川果然没让他失望。
那个退役特种兵没有被混乱影响,他拎着钢管,直接朝北边的集装箱冲过来。他的步幅很大,三步就跨过了火墙的边缘,钢管在手里转了个圈,朝陆辞藏身的位置砸过来。
陆辞侧身躲开,钢管砸在集装箱的铁皮上,“哐”的一声巨响,铁皮凹进去一个坑。
“有点意思。”赵北川咧嘴笑了一下,又挥了一棍。
陆辞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块碎玻璃,身体晃了一下。赵北川抓住这个机会,钢管横扫过来,直奔陆辞的腰部。
这一棍要是挨实了,肋骨至少断三根。
但陆辞没躲。
他伸手抓住了钢管。
赵北川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陆辞抓住了钢管,而是因为陆辞抓钢管的方式不对。他没有用手掌去接,而是用手臂夹住了钢管,同时身体往前一靠,拉近了距离。
这是近身格斗里最危险的动作,等于把自己送到对手的攻击范围内。
“你——”赵北川话没说完,就看见陆辞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汽油瓶,瓶口的碎布条已经点燃了。
陆辞把汽油瓶往赵北川脚下一砸。
“砰!”
汽油溅在赵北川的靴子上,火苗蹿起来。赵北川骂了一声,松开钢管往后退,一脚踩进旁边的水坑里,把火踩灭。
但就在他后退的那一瞬间,陆辞看到了一个空隙。
他往前迈了一步,钢管在手里翻了个个,朝赵北川的肩膀砸下去。
赵北川抬手格挡,但陆辞的钢管在半空中变向,改砸为扫,打在赵北川的小腿上。
赵北川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陆辞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往后退了一步,把钢管扔在地上。
“够了。”他说。
赵北川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赵北川问。
“一个被悬赏的倒霉蛋。”陆辞说。
赵北川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壁的人已经被火墙和铁丝网困住,三十多个人挤在水泥地上,有几个人被烧伤,但都不严重。
“停手。”赵北川喊了一声。
铁壁的人安静下来,有人抬头看着赵北川,有人看着陆辞,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解。
“你赢了。”赵北川对陆辞说,“但这不是结束。”
“我知道。”陆辞说,“你想说什么?”
赵北川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的账号被标记了?”
陆辞心里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账号被深渊科技的管理员盯上了。”赵北川说,“他们能追踪你的坐标,能看到你的每一次战斗数据,甚至能修改你的属性面板。你以为你靠的是实力?不,你靠的是他们还没决定怎么处理你。”
陆辞没说话。
“我接到的任务不是抓你,是试探你。”赵北川继续说,“有人想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想知道你的记忆模块到底能发挥多大作用。”
“谁?”
“我不知道。”赵北川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的父亲,陆远山,还活着。”
陆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被关在深渊科技总部的地下实验室。”赵北川说,“如果你想救他,你需要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我也不知道。”赵北川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钥匙在你身上。”
陆辞盯着赵北川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但赵北川的眼神很平静,不像在说谎。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陆辞问。
“因为我不想被人当枪使。”赵北川说,“我退役的时候,答应过自己,不再替别人卖命。这次是例外——但我不会让这个例外变成常态。”
他伸出手:“停战。我用情报换你的不追究。”
陆辞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握了上去。
“成交。”
赵北川松开手,转身朝铁壁的人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你身边那个扎马尾的姑娘,不是普通人。她的账号也没有被标记——但她一直在看你。”
陆辞转头,看见苏晚晴站在集装箱的阴影里,匕首已经收起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急救包。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铁壁的人撤了。
水泥地上的火被扑灭,留下几滩黑色的油渍和烧焦的碎玻璃。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和焦糊味,暮色更深了,工厂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小满从南边的集装箱后面跑出来,脸上带着兴奋:“哥,牛逼!三十个人啊,被你一个人打跑了!”
“不是我一个人。”陆辞说,“你也帮忙了。”
“我就在那儿点火,算啥帮忙。”何小满挠了挠头,又看了一眼苏晚晴,“诶,妹子,你刚才躲哪儿了?我都没看见你。”
“我跟着陆辞。”苏晚晴说。
何小满看了看陆辞,又看了看苏晚晴,眼神里带着一丝暧昧:“哦——懂了懂了。”
“懂你个头。”陆辞踢了他一脚,“去看看工厂里面有没有人。”
何小满嘿嘿一笑,拎着扳手往工厂里面跑。
陆辞转身看向苏晚晴。
她站在集装箱旁边,急救包还拿在手里,马尾辫有点散了,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的呼吸很平稳,不像刚经历过战斗的人——更像是刚跑完步。
“你刚才为什么要跟着我?”陆辞问。
“我说了,想帮忙。”苏晚晴说。
“你帮了吗?”
“没有。”苏晚晴承认,“你一个人就搞定了。”
陆辞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的走位不是新手。”
苏晚晴愣了一下。
“刚才赵北川冲过来的时候,你从集装箱后面探了半个身子,又缩回去了。”陆辞说,“那个动作不是新手做得出来的——新手会先探头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躲。你是先判断了危险,再做出反应。”
苏晚晴没说话。
“还有你握匕首的姿势。”陆辞继续说,“拇指压在刀柄侧面,手腕微屈——那是近身格斗的标准持刀姿势。新手不会那样握刀。”
苏晚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辞的眼睛:“你说得对,我不是新手。”
陆辞等着她继续说。
“我进这个游戏,是为了找我父亲。”苏晚晴说,“他叫苏明远,是深渊科技的前CEO。三个月前,他在游戏上线前突然失踪,我怀疑他被公司的人囚禁了。”
陆辞心里一震。
苏明远。
他记得这个名字——父亲陆远山曾经提起过,说苏明远是他见过的最有理想主义精神的老板。
“我以玩家身份进入游戏,是为了搜集证据。”苏晚晴说,“但我一个人查了两个月,什么都没查到。直到昨天,我在营地里看到你——你走路的姿势,你战斗的方式,你说话的腔调,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我男朋友。”苏晚晴说,“他在现实里叫陆辞。”
陆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我不敢认你。”苏晚晴说,“因为如果你真的是他,你为什么不认我?如果你不是他,为什么你的一切都那么像他?”
陆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想跟你合作。”苏晚晴说,“你救陈伯,我找我父亲。我们目标一致——都是深渊科技。你帮我,我帮你,也许能找到答案。”
陆辞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告诉她真相——他就是陆辞,他就是她男朋友,他认出她了。但他不能。
因为赵北川说了,他的账号被标记了,管理员在盯着他。如果他暴露了和苏晚晴的关系,她也会被盯上。
“好。”陆辞说,“合作。”
苏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陆辞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现在开始,你听我的。”陆辞说,“我说撤,你就撤。我说躲,你就躲。不要自作主张。”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问题。”
陆辞转身往工厂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男朋友的事。”陆辞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告诉你答案。”
苏晚晴没有说话。
但陆辞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像一把温柔的刀。
何小满从工厂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哥,找到了!陈伯不在里面,但有个保险柜,里面放着这个——”
陆辞接过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陆远山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台电脑。他的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眼神很亮。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小陆,钥匙在数据里。别让它们找到你。”
陆辞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颤抖。
“哥,这是什么?”何小满问。
“线索。”陆辞把照片收进口袋,“走吧,该出发了。”
“去哪儿?”
“深渊科技总部。”
陆辞转身往外走,苏晚晴跟在他身后,何小满拎着扳手追上来。
三个人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靠近。
陆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工厂的楼顶上,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林若笙。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她的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陆辞心里一沉。
她怎么会在这儿?
林若笙低头看了一眼平板,然后抬起头,朝陆辞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
但陆辞看懂了她的口型——
“快跑。”
下一秒,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地面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爆炸。
陆辞转头,看见灰烬营地的方向升起一团火光,橘红色的火焰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营地被炸了。”何小满喃喃地说。
陆辞握紧了口袋里的照片。
钥匙在数据里。
别让它们找到你。
他看了一眼苏晚晴,又看了一眼何小满。
“走。”他说。
三个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工厂楼顶上的林若笙收起平板,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