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走出大楼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带着灰烬营地特有的铁锈味。他把那张照片塞进卫衣口袋，指尖碰到纸边，想起背面那行潦草的字——“少爷，别来救我。他们设了陷阱。”
何小满跟在陆辞身后，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一边走一边扭头往后看，嘴里没停过：“哥，那个林若笙靠谱吗？她说的话你信几成？我看她穿白大褂的样子，像那种会把人骗进实验室解剖的NPC。但话说回来，这游戏里的NPC智商也太高了，我上次跟一个卖烤串的聊了半小时，他居然记得我前天的订单——要了两串腰子，多加辣。”
“六成。”陆辞说。
“啊？”
“她的话，我信六成。”陆辞脚步没停，眼睛扫过街道两侧的废墟，“剩下四成，得自己验证。”
何小满追上他，黄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那陈伯的事呢？她说的是真的？”
“照片是真的。”陆辞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字迹也是陈伯的。但她说那个据点是陷阱，这本身就是一条信息——她知道是陷阱，还让我去，说明她有把握我能破局，或者她需要我破局。”
“那不还是拿你当枪使吗？”
“枪也得看握在谁手里。”陆辞拐过一个弯，前面就是灰烬营地东门，“她给我情报，我救人，各取所需。至于打完仗枪口对准谁，那是后面的事。”
何小满愣了两秒，然后嘀咕了一句“大佬说话就是不一样”，快步跟上去。
东门的栅栏门半开着，两个散人玩家靠在门边抽烟，看见何小满打了个招呼：“满哥，又去捡破烂了？”
“捡你大爷。”何小满笑骂一句，“这是新来的兄弟，叫……对了哥，你游戏ID叫啥？”
“辞。”陆辞说。
“就一个字？”
“嗯。”
那俩散人玩家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掐灭烟头：“辞？这名字有点耳熟……等等，你是不是那个被bug猎人悬赏的？”
陆辞没接话，径直穿过栅栏门。何小满赶紧打圆场：“悬赏啥悬赏，那都是谣言，谣言！我哥就是个普通玩家，技术好点而已。”
“普通玩家能被悬赏五千？”另一个玩家嘀咕。
“五千？”陆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从哪听说的？”
那玩家被陆辞盯得后背发紧，脚往后挪了半步，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就……交易频道啊，今天早上有人发帖，说灰烬营地出了一个异常账号，悬赏五千现实币，还附了你的截图。不过那帖子发出来十分钟就被删了，我刚好刷到。”
陆辞和何小满交换了一个眼神。
“截图？”陆辞问，“什么样的截图？”
“就你站在第三根路灯下面挖东西那张，拍得挺清楚的，一看就是有人蹲点拍的。”
陆辞心里一沉。他挖补给箱的时候，周围明明没人——至少他没看到人。但如果有人用远程镜头或者游戏内的截图功能，确实可以做到不被发现。
这说明bug猎人从他一进游戏就在盯着了。
“谢了。”陆辞说完，转身继续走。
何小满追上来，压低声音：“哥，情况不对啊。你才进游戏多久，怎么就被盯上了？而且那个帖子被删得那么快，说明有人在控场——要么是bug猎人自己删的，要么是游戏公司。”
“也可能是林若笙。”陆辞说。
“她？她不是帮我们的吗？”
“她说她是帮我的。”陆辞纠正，“但她没说她只帮我一个人。”
何小满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两人沿着营地外围走了一段，绕过一片废弃的集装箱，铁皮上锈迹斑斑，有几处被砸出凹坑。前面露出一片空地，地上散落着几块碎砖和烟头。十几个玩家稀稀拉拉地坐着，有人把背包翻过来掏东西，有人拿布条缠刀柄。角落里蹲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盯着手里那把新手匕首发呆，刀刃上还贴着出厂标签。
陆辞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苏晚晴。
她穿着最基础的新手服，灰色卫衣的袖口有点长，盖住一半手背，黑色长裤裤脚沾了灰。背包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小熊挂件——去年他送她的生日礼物，小熊的耳朵被磨掉了一点漆。她比现实中瘦了一圈，栗色长发扎成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研究刀刃上哪条划痕是怎么来的。
陆辞移开目光，心跳快了半拍。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遇到她。
按照他的计划，他应该先摸清游戏的规则，找到父亲的线索，确认安全之后再想办法联系她。但现在她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以一个“刚进游戏的新手玩家”的身份，坐在散人联盟的营地里。
她也是来找父亲的。
陆辞深吸一口气，压下想走过去跟她说话的冲动。不行，现在不能相认。他被bug猎人盯着，被游戏公司盯着，身边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何小满——他不能把她卷进来。
“哥，你看啥呢？”何小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那个妹子啊，今天早上刚来的，说是新手，连武器都不会选。我让她先拿把新手匕首练练，她蹲那儿研究半小时了。”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她加咱们联盟了，说是想找个组织带带。”何小满挠挠头，“我看她挺乖的，就收了。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陆辞说，“就是觉得……她不太像新手。”
何小满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苏晚晴：“有吗？我看她连匕首都拿不稳。”
陆辞没解释。他注意到苏晚晴握匕首的方式——拇指压在刀柄侧面，食指沿着刀背延伸。这是他在现实里教她的持刀姿势，说是“万一遇到危险，这样握刀能最快做出刺击动作”。一个真正的新手，不会用这种握法。
但她演得很好，看到有人走过来就赶紧换成笨拙的抓握姿势，还假装被刀柄硌到手。
陆辞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走吧，先去找个地方落脚。”他说。
何小满带他走到营地深处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加油站的便利店玻璃碎了一半，里面摆着几张破桌子和睡袋，几个散人玩家正在打牌。看见何小满进来，有人抬头打了个招呼：“满哥回来了？这位是？”
“新兄弟，叫辞。”何小满说，“以后跟咱们一起混的。”
打牌的几个人打量了陆辞几眼，有人吹了声口哨：“辞？就是那个被悬赏的？兄弟你可以啊，刚进游戏就值五千块，我玩了仨月连个悬赏毛都没混上。”
“那是bug猎人瞎标的。”陆辞随口说，“我就一普通玩家。”
“普通玩家能被标异常账号？”那人明显不信，“你知道异常账号啥意思不？就是系统认为你不该存在。兄弟，你到底干了啥？”
陆辞没回答，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何小满赶紧岔开话题：“行了行了，别问了，我哥就是运气好，开局捡了个稀有道具，被bug猎人盯上了。你们打你们的牌，晚上我请大家吃饭。”
“你说的啊！我要吃红烧肉罐头！”
“我要午餐肉！”
何小满骂骂咧咧地应付过去，坐到陆辞旁边，压低声音：“哥，你别介意，这些人就是嘴碎，没什么坏心眼。”
“我知道。”陆辞说，“对了，你说散人联盟有多少人？”
“常驻的大概二十来个，加上流动的，四五十吧。”何小满说，“都是被大公会挤兑得活不下去的散人，凑在一起抱团取暖。咱们没什么规矩，就是互相照应一下，出去打东西的时候组个队，免得被丧尸围了没人救。”
“那个bug猎人据点，你知道在哪吗？”
何小满的表情僵了一下：“哥，你真要去啊？”
“嗯。”
“可林若笙说了那是陷阱……”
“陷阱也得踩。”陆辞说，“陈伯是我爸的人，他因为我被抓，我不能不管。”
何小满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我陪你去。但先说好，要是打不过，你得答应我先跑，别逞英雄。”
“你倒是挺讲义气。”陆辞看了他一眼。
“那当然，我何小满别的没有，义气管够。”何小满拍了拍胸口，然后压低声音，“据点我知道，在灰烬营地东边三公里的废弃工厂里。我之前去那边探过路，工厂外围有岗哨，里面至少七八个人，装备都不错，领头的是个女的，ID叫‘渡鸦’。”
“渡鸦？”
“嗯，bug猎人的头目之一，据说在游戏里混了很久，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都戴着面具。她的悬赏金额比你高多了——三万现实币。”
陆辞记下这个信息。渡鸦，bug猎人头目，悬赏三万。林若笙说据点的负责人叫方瑶，但何小满说的是渡鸦——要么是林若笙的情报有误，要么是何小满的信息过时了，要么这两个名字指向同一个人。
“还有别的信息吗？”陆辞问。
“工厂内部结构我不清楚，但外围有三条路可以靠近：正门大路，东边的排水沟，还有西边的围墙缺口。正门肯定有人守着，排水沟太窄，只能一个人爬过去，容易被堵。围墙缺口倒是宽敞，但缺口外面是一片开阔地，没有掩体，容易被发现。”
陆辞在脑子里画了一张简易地图。三条路，一条明，一条窄，一条险。如果他是守方，会在正门和围墙缺口布防，排水沟反而容易忽略——因为太窄，正常人不会选择那条路。
但正常人不会，bug可以。
“走排水沟。”陆辞说。
“啊？那条沟窄得只能爬，万一被堵在里面……”
“所以需要有人引开注意力。”陆辞说，“你从正门过去，假装是散人玩家路过，跟他们搭话，拖住他们五分钟。我从排水沟摸进去，找到陈伯，带他出来。”
何小满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哥，你这是让我去当诱饵啊？”
“你不是说义气管够吗？”
“话是这么说，但……”
“放心，不会让你白干。”陆辞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的硬币，在指尖转了一圈——那是他在补给箱里找到的，上面刻着深渊科技的logo，“这个给你，算定金。”
何小满接过硬币，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啥？游戏币？”
“不是普通的游戏币。”陆辞说，“这是深渊科技总部的通行证——隐藏任务的奖励。我本来打算自己留着用，但救人要紧。”
何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哥，你确定？这玩意儿可值不少钱。”
“确定。”陆辞说，“人救出来之后，你要是想走，拿着这个去深渊科技总部，能换一笔钱。你要是想留，咱们继续一起干。”
何小满握紧硬币，沉默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哥，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行，我去当诱饵，但你得答应我——要是五分钟你没出来，我就冲进去找你。”
“好。”
两人商量完细节，陆辞站起来，准备出去踩个点。刚走到便利店门口，就看见苏晚晴站在外面，手里还握着那把新手匕首，正看着他。
“你好。”她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你是新来的吧？我叫晚晴，刚玩这个游戏没多久，好多东西不懂，能不能请教你几个问题？”
陆辞喉咙发紧。
她的声音和现实里一模一样，柔和，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像是在笑。他见过她很多次——在咖啡店、在电影院、在他租的小公寓里——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明明站在面前，却要装作不认识。
“什么问题？”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
苏晚晴歪了歪头，举起手里的匕首：“我刚才看你走路的姿势，你的重心压得很低，脚步也很稳，像是经常战斗的人。还有你刚才跟何小满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扫周围的环境——你在找掩体，对吗？”
陆辞心里一紧。他低估她了。
“职业病。”他说，“以前玩过类似的游戏。”
“是吗？”苏晚晴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那你觉得，这把匕首应该怎么握？我研究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把手递过来，刀柄朝向他。
陆辞看了一眼她的握法——拇指压在刀柄侧面，食指沿着刀背延伸。他教过她的姿势，她记得很清楚，但她故意用这个姿势来问他，是想试探什么？
“你这样握不对。”他说，然后伸出手，调整了一下她的手指，“拇指应该扣在刀柄正面，这样发力更稳。食指不要贴刀背，容易割伤。”
苏晚晴低头看着他的手，眼神闪了一下。
“谢谢。”她说，“你教得很专业。”
“没什么，玩多了就会了。”陆辞收回手，转身要走。
“等一下。”苏晚晴叫住他，“我还想问一个问题——你刚才说你是新来的，但你好像对灰烬营地很熟悉。你挖补给箱的时候，直接走到第三根路灯下面，连找都没找。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东西？”
陆辞停住了。
她看到了。她一直在看他。
“运气。”他说，“我随便选的。”
“随便选的吗？”苏晚晴笑了笑，“那你的运气真好。”
陆辞没再接话，快步走开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钉在背上，像一根细针，不疼，但让人不舒服。
他走到营地边缘，靠在一根生锈的灯柱上，掏出烟——游戏里的道具，没有尼古丁，但能让人冷静。他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苏晚晴在试探他。
她认出他了吗？还是只是觉得他可疑？按照她的性格，如果认出了他，应该会直接相认，而不是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但她刚才的问题太精准了——重心、脚步、掩体、补给箱——这不是一个新手能观察到的细节。
除非她也在伪装。
陆辞掐灭烟头，把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不管她有没有认出他，他现在都不能暴露。他要去救陈伯，要去深渊科技总部，要找到父亲——这些事太危险，不能把她卷进来。
他转身往回走，准备去找何小满出发。
刚走到便利店门口，何小满就冲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哥，出事了。”
“怎么了？”
“刚才交易频道又有人发帖了——悬赏你的金额涨了。”何小满把手机递给他，“你自己看。”
陆辞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交易频道的消息，发帖人的ID是“渡鸦”：
【悬赏更新】异常账号“辞”，悬赏金额由5000上调至20000现实币。要求：活捉。坐标：灰烬营地。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1000现实币。
陆辞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微微收紧。
两万。从五千到两万，只用了不到半天。
这说明bug猎人很急。他们想在他搞清楚真相之前抓住他。
“还有一条。”何小满划了一下屏幕，“你看看这个。”
第二条消息来自一个叫“晚晴”的ID：
【求组队】新手玩家，求带刷副本，可自备弹药。坐标灰烬营地，有意者私聊。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苏晚晴。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在这里，她要跟他一起。
何小满看着他笑，一脸莫名其妙：“哥，你笑啥？这妹子有啥好看的？”
“没什么。”陆辞把手机还给他，“走吧，该出发了。”
“现在？”
“现在。”陆辞说，“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他背上包，走出便利店。夕阳把灰烬营地的废墟染成橙红色，远处的废弃工厂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蹲伏的巨兽。
何小满跟上来，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消防斧——陆辞给他的那把。
“哥，你说咱们能活着回来吗？”
“不知道。”陆辞说，“但至少能死得明白。”
何小满咧嘴笑了一下：“行，那就死得明白。”
两人走出营地东门，沿着废墟之间的窄路往东走。身后，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她没有跟上去。
但她记住了他们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