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凌晨的街道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街角那家还在营业的烧烤摊。烟熏火燎里，一个光膀子的大叔正在翻羊肉串，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林远走过去，要了一碗三块钱的蛋炒饭。
“加个蛋？”大叔问。
“加。”
他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和零星的路灯，把一碗蛋炒饭吃得很慢。前世的记忆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脑子里过，有些画面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有些已经模糊成一团。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来接受，来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把手握成拳头，再慢慢张开，反复做了三次。指关节灵活，手腕有力，没有前世的腱鞘炎，没有因为长期握鼠标而变形的手指。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有胡茬，皮肤光滑，连青春痘都没长几颗。
十八岁。
身份证上应该写着：林远，一九八五年三月生，今年刚满十八岁。高考已经考完了，成绩还没出来。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考得很差，只够上一个本地的大专。他没去报到，一头扎进了传奇，然后浑浑噩噩地过了二十年。
饭吃完，他把三块钱压在碗底下，起身往回走。
家不远，从网吧走过去只要十分钟。那是一个老国企的家属院，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的石灰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一块块暗红色的砖头。楼道里没有灯，他摸着黑上到五楼，在门口站住。
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上还有他小时候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他摸了摸口袋，没有钥匙。
林远犹豫了一下，敲了门。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门开了，母亲李秀兰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全是睡意和担忧。
“怎么才回来？”她看见林远，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声音还是带着责备，“你爸上夜班还没回来，我起来上厕所看你不在，急得不行。你又去网吧了？”
“嗯。”林远低下头。
他很想说什么——想说他错了，想说以后不会了，想说上辈子对不起。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在母亲面前，他永远是个孩子。
“行了，进来吧。”李秀兰让开身子，“吃饭了没？”
“吃过了。”
“方便面？”
“蛋炒饭。”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卧室走，边走边说：“热水器坏了，要洗就烧水。明天你爸休息，家里的电风扇也该修了，你早点起来帮忙。”
“知道了。”
林远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掉了漆的衣柜。墙上贴着一张科比·布莱恩特的海报，桌上堆着高考复习资料，还没收起来。他走到桌前，翻开一本数学辅导书，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模拟考，总分三百七十二。前世的他，就是带着这个分数走进的高考考场。
他把成绩单折好，扔进了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坐在床边，开始认真地、系统地去回忆他这一世想要做什么。
首先，他要确认时间节点。网吧墙上挂的日期是二〇〇三年七月十五日，高考刚结束不到一个月。热血传奇的1.76版“重装上阵”刚刚更新不久，这个版本被称为传奇最经典的版本之一，六大重装——天魔神甲、圣战宝甲、法神披风、霓裳羽衣、天尊道袍、天师长袍——刚刚成为全服玩家追逐的终极目标。各大区服人气爆棚，装备价格一路走高。
这是传奇最黄金的一段时期。但也因为黄金，竞争会异常激烈。
他知道几个关键的版本节点：1.76版之后，盛大还会推出1.80版“龙”，新增地下迷宫、魔龙城、新的装备和技能。但在那之前，1.76至少还能统治将近一年的时间。这一年，足够他做很多事。
其次，他要选服务器。
前世他是七区“皓月”的老玩家，那个服后来出了几个传奇人物，出了几件轰动全服的大事，装备价格也被几大行会联手炒到过天价。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七月中旬，有几个新服刚开或者即将开放。
新区意味着机会。
老区资源已经被各大行会瓜分干净，BOSS刷新点有人二十四小时蹲守，装备交易渠道被商人垄断，散人玩家只能在夹缝里喝汤。但新区不一样，新区是一张白纸，所有人都从零开始。谁先掌握资源点，谁就能滚起雪球。
林远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二〇〇三年七月前后的新区情况。
盛大当时开新区的频率不算太高，每个月大概一到两个。七月份的话……他记得有一个服务器，开服时间大概就在这两天。那个服叫——“雷霆”。
雷霆。
这个服前世并不算传奇历史上最有名的区，但林远记得它，因为雷霆服后来出了一个大事件：开服三个月后，服务器第一把屠龙刀被爆出来了，全服轰动，交易价格炒到了十万人民币。那个数字在二〇〇三年是什么概念？够在林远所在的这座三线城市全款买一套两室一厅。
他不确定这把屠龙刀具体是谁打出来的、在哪个地图爆的，但他知道时间——大约是开服后三个半月左右，也就是十月底到十一月初。这个时间窗口他记住了。
但屠龙太远了。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更现实的起步问题。
一台网吧电脑，每小时两块钱。一个新建账号，一把木剑，一件布衣。
他需要尽快打出第一笔钱。然后换电脑，升级装备，扩大优势。
林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飞速转动。前世的经验像一本翻开的攻略书，在他眼前一页一页地铺开——新手村的任务链、比奇矿区的最佳刷怪路线、尸王殿的刷新规律、猪洞七层的走位技巧、祖玛教主之家的跑法、各种装备的隐藏属性和市场价……
想着想着，他笑了。
前世花了十几年才搞明白的东西，现在全装在脑子里。
天刚蒙蒙亮，父亲林建国下夜班回来，在客厅里咳嗽了两声，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林远的房门看了一眼，见他在床上睡着，又轻轻关上门。林远其实醒着，但他没有睁眼。
等父亲的脚步声消失在卧室方向，他才慢慢坐起来。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张还没收起来的高考模拟卷上。
林远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母亲还在睡，父亲房间已经传来均匀的鼾声。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推门下楼。
清晨的家属院里，几个老人在花坛边打太极，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林远穿过院子，走出大门，在街边买了一个五毛钱的包子，边走边吃。
七点整，他推开了通达网吧的门。
老板娘正趴在吧台上补觉，被开门声惊醒，抬头一看又是他，愣了一下。
“包夜不是到六点就结束了吗？”她揉着眼睛说。
“开早机。”林远掏出两块钱硬币放在吧台上，“两小时。”
网吧里空空荡荡，包夜的人刚走光，白天的还没来。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的烟味和泡面味，一个网管正在拖地。林远走到最角落的一台机器前坐下，按下开机键，CRT显示器嗡的一声亮了。
等待开机的间隙，他摊开左手，又握紧。
十八岁的手，指节分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就是这双手，在前世的键盘和鼠标上磨损了二十年，最后在一间出租屋里握着一瓶劣质白酒，不知道明天该怎么过。
现在这双手重新回到了最好的年纪。
他不会让它们再废一次。
屏幕亮了，Windows XP的经典蓝天白云草地跳出来，然后是一个熟悉的桌面，桌面上有一排游戏图标——CS、红警、魔兽争霸，当然，还有热血传奇。
他双击那个红色龙字图标。
游戏窗口弹出来，进入选区界面。
林远没有去点七区皓月。他的目光扫过服务器列表，一个一个往下翻。
然后他停住了。
在列表最下方，一个新服务器名字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旁边标注着两个红字——
“推荐”。
服务器名：雷霆。
状态：新服开启。
林远盯着那个服务器名字看了三秒钟，嘴角微微弯起。
他没记错。
雷霆，二〇〇三年七月，刚开。
他点下鼠标左键，创建账号。
一切从头开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