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晨雾未散,天色刚蒙蒙亮。
时安骑着电动车,车把利落一打,潇洒拐进殡仪馆后门。
门口台阶上,老刘早已蹲在那儿等候,手里捏着个掉漆的搪瓷缸,百无聊赖望着天边鱼肚白。
“刘叔,早。”
时安停稳车、落锁,动作干脆利索,拎着保温袋往里走。
老刘眼皮都没抬,随口问道:“你那电热水壶又搬来了?”
“是养生壶。”时安立马轻声纠正,还认真补了句,“才一百二,不贵。”
老刘抬眼瞥他,满脸调侃:“单位有饮水机,就你事儿多,瞎折腾。”
“饮水机有水锈味,泡不了好茶。”时安推门回头,笑着叮嘱,“您泡面随便用,唯独茶叶别动,挺贵的。”
老刘看着他的背影,无奈轻哼一声,继续抿着手里的热水。
时安的工位在化妆间最里侧,台面擦得锃亮干净。他的专属小养生壶摆在桌边,三排化妆刷整齐排列,彩妆工具一应俱全,收拾得比外面美容院还要规整。
刚换好白大褂,壶水刚好烧开,外面就传来喊话:“小安,接活儿!”
上午一共三位逝者。
第一位是七十二岁退休教师,面容安详,几乎不用大改。时安手法轻柔熟练,理顺衣领、薄铺底妆,二十分钟就收拾得体面干净。
第二位是突发心梗离世的中年男士,家属只求整洁规整。时安快速做完清洁、遮瑕修容,利落收尾。
第三位,是今天最费心的活儿。
八十三岁的周老太太,睡梦中安然离世。她的女儿双眼红肿,强忍着哭意,递来一张旧照片,嗓音哽咽:“师傅,我妈一辈子爱美,麻烦您多费心,帮她收拾好看点。”
“放心。”
时安接过照片,快速对照五官轮廓,心里立刻有了数。
老太太生前肤色白皙温润,时安特意挑选贴合的浅柔色号,海绵轻拍慢敷,手法温柔细致。
看到家属选的腮红偏红偏艳,并不适合老人状态,他没多废话,直接手动调和,把浓艳色调冲淡,调成温柔的暖杏色,衬得面色恬淡又自然。
整理完,他轻声对着逝者呢喃了一句:“阿姨,不求好看,让家人看着熟悉心安就好。”
入行五年,他早已习惯这样自言自语,给自己解闷,也敬每一位长眠的故人。
妆容完成,家属进来瞻仰遗容。
老太太的女儿凝视许久,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太像了……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时安站在一旁,浅浅弯了弯唇角。
这地方日日见离别、见泪水,难得有笑意。但能留住逝者最后的体面,安抚生者的遗憾,对他而言,就是最有意义的事。
正午十二点,食堂饭菜已经放凉,口感寡淡。
时安端了一盘包子坐在角落,面皮又干又硬,吃起来十分噎口。
正为难,老刘走过来,“啪”地把一包五毛钱的榨菜拍在他桌上。
“谢谢刘叔!”
时安立刻拆开,配着榨菜吃包子,瞬间爽口许多。
老刘打趣:“榨菜好吃就别吃包子了。”
时安咬着包子,眉眼弯弯,语气随性:“不行,包子饱腹,榨菜提味,两样都有,日子才算圆满。”
老刘哭笑不得:“你小子,在殡仪馆都能琢磨出人生道理。”
“看心境而已。”时安含糊应声,吃得津津有味。
下午,馆里送来一位车祸逝者,修复难度极大。
时安立刻进了化妆间,一忙就是整整两个小时。
清创、缝合、修护、遮瑕,每一步有条不紊、精准到位。全程他话极少,只在需要工具时,淡淡开口:“剪一下线。”
助手立刻配合递上工具。
时安全程低头专注,神情认真,丝毫不敢怠慢。沉重的工作,他向来只用心做好,不多言、不敷衍。
两个小时后,所有修复工作全部收尾。
时安仔细洗手、摘手套、签字确认,整套动作利落沉稳。
傍晚五点半,准时下班。
他雷打不动,认真洗了三遍手,洗手液、肥皂交替清洁,指缝、手腕反复揉搓。
五年如一日,不是嫌弃,是他刻在心底的敬畏。
傍晚晚风微凉,六月的风温柔舒服,吹散了整日的沉闷。
时安骑着电动车穿过街道,街边烧烤摊烟火热烈、香气浓郁。他轻轻嗅了一口,笑着拧动车把,加速掠过。
回到自己干净整洁的小出租屋,窗台上的满天星干花依旧静静摆着,是他去年留下的,懒得扔,也舍不得扔。
刚打开风扇,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赵朗发来的消息,两条短句,附带一条五十三秒的语音。
时安点开,听筒里先传来清脆的锅铲碰撞声,紧接着赵朗活力十足的大嗓门炸开:“牛肉我炖三个小时了!你到底来不来吃饭!”
时安看了眼时间,六点十五分。
赵朗永远这么准时,日日不缺,雷打不动,年年岁岁都等着喊他吃一顿热饭。
他唇角轻扬,指尖轻点屏幕,回了一个字:
“行。”
关掉风扇,抓起钥匙出门。楼道声控灯随脚步亮起,微光浅浅。
时安踏着温柔暮色,慢悠悠下楼,融进了傍晚温柔的烟火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