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驰啊,你来家里也有两年了吧。”
彼时的文驰穿着洗得褪色的短袖,眉眼低垂,站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抿唇一声不吭。
这是他被困在红灯区的第二年。
在这个几乎与外界断联的地方,要不是面前的男人提起,他一时还真想不起今夕是何年了。
“两年了,你这也没往家里拿几分钱啊,也不想出去接客,”经理短腿搭在办公桌上,眯眼吐出一口烟雾,脚尖冲着文驰晃了下,“怎么?债不还了?不想离开这了?”
他咧嘴笑了起来,像是真心为家里小辈考虑的长辈似的。
只是所谓的家,就是这个吃人的销金窟。
文驰双手背在身后,指尖不停地互相揉捏着,说不出是恐惧还是烦闷。
“黄姨答应过我……”文驰低声道:“她说过我跟他们不一样,不用去……”
“黄姨黄姨,我的乖乖嗳,你黄姨都走了!”经理狠叹一口气,身躯从老板椅上倒腾下来,像个球似的走到文驰面前,带着一股子熏人的气味。
“你黄姨是说过,你是个干净的孩子,可在这里干净他没用啊。”
经理猛地吸一口烟屁股,烟头按在文驰的肩膀上,把本就破旧的短袖烫出一个洞。
“看看这衣裳,多久没买新的了?”经理松手,任由烟头顺着文驰的肩膀跌落,转身拿了个精美的盒子递给文驰,“来,拿着。”
文驰看过去,没动。
“啧,不听话了是吧?”经理把盒子怼进他怀里,“快点,拿着!”
文驰抬手,任由盒子落在小臂,盒子的顶端粗糙的写着几个字,他认不出来,但是想想都知道不可能是“好衣裳”。
但是他无力反抗。
“你黄姨都走了多久了,”经理冲他挥了挥手,耐心已然耗尽,“去吧,你跟小金不是玩挺好吗?去跟人家好好学学,别整天跟个哑巴似的。”
文驰应了声,声音很轻,不知道经理有没有听到,而后耷拉着肩膀,拖拉着脚步离开办公室。
金碧辉煌的大厅,高达近百米的屋顶像是野兽的巨口,将里面的人吞噬殆尽。
尽管已经到这里两年了,文驰依旧无法适应这里的一切。
这里距离他原本的生活那么的遥远,那么地……邪恶。
文驰闭了闭眼,挎着经理给的盒子,快步走去休息室。
跟外面金碧辉煌的大厅相比,这个蜷缩在角落的休息室宛如金子上的瑕疵,剖开便能看到金块内部被腐蚀完全的黑水。
球场大的地方塞着上百人,衣服酒水和各类器械胡乱的堆放着,文驰贴着墙边小心蹭到最里面的休息室,看着正在描眉的小金,轻轻叹了口气。
“文驰?!”小金弹跳起来,绕着文驰转了个圈,“你没事吧?”
他利落的丢开小镜子和眉笔,抓着文驰的胳膊,上下仔细看了一遍,而后双手捧心,夸张的仰头长舒一口气。
“吓死人家啦!”
文驰眉眼露出浅笑:“我没事。”
而后把盒子递给小金,笑容牵强:“你猜的可真准,经理就是要我去接客。”
小金眨眨眼睛:“是……我想的那种?”
文驰内心屈辱一瞬,点了点头:“嗯。”
小金在红灯区已经很多年了,对于这种皮肉生意可以说很熟悉了,按照他自己的话说,同事伺候十八个十八厘米都不成问题。
但是文驰很不适应。
可惜,当年带他来到这里,应允他不需要卖身,只需要赚够钱就能够离开的黄姨已经不见了。
连带着他的身份证,和所有的私人物品,一起消失在半个月之前。
现在的经理已经对他很不满了,他不想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里,只能想办法……去接客。
但文驰有自己的打算,他看着盒子里过分露骨的衣裳,眉头不自禁地压低,而后没什么表情地抓在手里。
他抬手脱下破旧的黑色短袖,便跟小金搭话,便把里面的衣裳拿出来,抖了两下,看着一团烂布似的东西一脸懵。
“来,金哥哥给你穿,”小金接过他手里的破布,三两下套在文驰身上,笑容戏谑,“我说文驰啊,你要是早点接客,指不定现在的头牌都是你了。”
文驰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任由小金给他系好背后的细绳。
这衣裳的背后没有一块布料,紧紧靠着两根细绳,把两条西装袖子系在身上,文驰不适应地晃了晃。
“别乱动,”小金在他腰上捏了把,美滋滋道:“手感可真好,今晚带你去见新来的客户,保准你赚得盆满钵满。”
“我可是只告诉你一人啊,”小金压在他身上,凑在他耳边,“那群人出手可豪了,昨天洛洛光小费就收了五万呢。”
柔软的身躯骤然贴近,文驰侧身躲了下,偏开脑袋很轻的皱了下眉:“……嗯。”
小金撇嘴,又在他腰上摸了把:“你也是犟骨头,早点服软不就得了嘛。”
文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布条,没吭声。
这身衣裳是经理给他的警告,几根布条缠在身上编织成上衣,下身是类似裙子的裤子。
文驰欣赏不来,周围或隐晦或直白的目光也让他无所适从。
他抓起短袖挡在身前,默默跟在小金身后往外走,路过中间最大的桌子的时候,被围绕在中间的长发男人冲他吐了口烟。
隔着熏人的烟雾,文驰瞧见了男人殷红的唇,和眼底的不屑。
“七哥休息呢,”小金挡在文驰身前,嘻嘻哈哈跟男人打招呼,“听说您昨天给家里交了五十多万呢!”
七哥眉眼间似有风情流动,闻言轻哼一声,修长的手指轻点烟头,烟灰落在文驰的脚面。
“你消息倒是灵通,”七哥斜了眼文驰,“就是不比某些人,来了两年了,给家里拿钱倒是越来越少了。”
文驰不欲跟这里的人起冲突,尤其是红灯区现在的头牌,被越多的人注意到,反而越不利于他计划进行。
他垂眸后退半步,主动避开七哥的眼神,七哥不满地瞪他一眼,到底是没说什么。
小金见状,连忙拽着文驰挤出休息室,整理妆容,直奔顶层包间。
文驰没来得及化妆,在浓妆艳抹的红灯区略显苍白,他微微握拳,看着小金扭腰进了顶层的包厢。
这一层静得吓人,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吱呀可怖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突然碎掉的玻璃,将他拽入两年前的深夜。
指尖的温度渐渐流逝,暗处男人低哑的嗓音打破了沉寂,文驰心中暗道不妙,唯恐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被暗地里灭口。
正准备悄声离开,却忽然听到男人开口:“……还没有骡子的消息?”
文驰猛地怔在原地,心脏疯狂跳动,骡子……不是警察的卧底吗?
“没有,估计是……”略显年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失败了。”
“我知道了,我明天就离开,你尽快……”沙哑的声音忽然一顿,文驰背后蓦然一阵冷意袭来,紧接着额角绷紧,“谁在那?!”
文驰闭了闭眼,迅速转身闪进距离最近的包厢,不是小金进去的包厢,但是里面人多眼杂,他贸然进入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
缓了缓心神,他随手接过一瓶酒,安静地躲在角落当一个平平无奇的服务员。
走廊暗处,高大的身影像一团浓雾,悄无声息从暗处走出,四处看了看,没瞧见人影。
紧接着,较为纤细的身影从身后探出,边整理领口,边垂眸轻声道:“这层就两个包厢有人。”
看了眼男人,又道:“这边是杂物间,除了下边的猪狗不会有人从这走。”
男人看了他一眼,年轻男人笑了笑:“抓到杀了就是。”
“嗯,”男人皱眉,“是我们大意了。”
年轻男人不置可否:“我去那边看看。”
男人应了声,目送年轻男人离开,这才扯乱领口,踉跄着走到最近的包间门口,径直推门而入,活像是醉得站不住脚似的。
他捏着眉心跌坐在沙发上,抬手打翻了几杯酒,惹来周围几声调笑。
“小刘总这是醉了?”坐在中间位置上的男人左拥右抱,哈哈大笑,“快来人给小刘总倒杯醒酒茶!”
文驰垂眸倒了杯茶,递给身侧的男人,那人诧异地看他一眼。
在这地方竟然还有人给竞争者送业绩?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总有些新来的小傻子端着清高送业绩,他巴不得多点这种傻子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包粉末,也没避着文驰,大大方方地倒在酒里,扭着腰朝着男人走去。
陆战野眼眸幽深,略显醉意的脸上露出笑容:“李总真是说笑了,我怎么会醉呢。”
略带沙哑又熟悉的声音响起,文驰手腕一颤,手汗湿滑得几乎握不住瓶身。
是刚刚那个男人!
他飞快地瞥了眼坐在沙发上的高大身影,脑子飞快转动。
他得赌一把!
坐在主位上的李总笑容不变,看了眼陆战野面前的茶,做了个“请”的动作:“刘总……尝尝?”
端着茶杯的男人笑容甜美,水蛇似的缠在陆战野身侧,端着茶杯递到他嘴边。
“刘总?”
陆战野的身份是姓刘的富二代,想来做点暴利的生意,这种有钱又没脑子的富二代,是红灯区的最喜欢的客户。
“刘总,您醉了。”男人攀上陆战野的肩头,茶杯就要凑到他唇边了,陆战野忽然抬手,打翻了茶杯。
“真难闻,”陆战野皱眉,不着痕迹推开男人,“李总不是说这都是上等货吗?”
他从胸前掏出丝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眉眼间是难以遮掩的好骗和嫌恶:“这等货色我可不喜欢。”
李总见多不怪,摆手示意那男人滚蛋,接着又冲着文驰招了招手:“你,重新给刘总倒杯茶。”
文驰面色紧绷,被点到的瞬间后背便泛起冷汗,他咬着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端着杯子缓步上前。
陆战野眉心微蹙,倒也没拒绝他的靠近:“你身上倒是干净。”
又端详着他的脸,伸手欲要接过茶杯,却见杯壁擦着指尖划过,接着身侧落下温软。
“刘总,”文驰努力控制嗓音不颤抖,“我来喂您。”
陆战野虚握在半空的手一顿,微微侧脸顺着文驰的力道,喝了那杯水。
他的掌扣住文驰的腰,把人牢牢控在自己身侧,仅仅被几根细带缠绕的腰身根本无法抵挡掌心的温热。
略带薄茧的掌扣在肌肤上,刺得文驰浑身一僵,却还是低声道出两个字:“……骡子……”
他在赌,赌眼前的男人是警方的人,是……跟骡子一样的好人。
陆战野掌心发烫,指腹轻微摩挲着他的腰身,直接接触的肌肤让他略有几分不适,他强忍着没有动。
半晌,陆战野面色潮红,扣在文驰腰上的手骤然用力,把人直接带进怀里,接着笑了起来:“李总果然没骗我。”
李总闻言看了眼文驰,跟身边人交换了个眼色,站在他身侧的男人略一迟疑,点了点头,俯首道:“是这边安排的,听说是新人。”
李总略有些不满,新人怎么能来做这种事,能来这一层的可都是肥羊,万一没宰了可是一大笔损失。
可又瞧着陆战野猴急的模样,登时又放心了。
跟他预想的一样,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到底是好把控。
“刘总好福气,”李总揽过身侧的妙人,语气略带责备,“还不快带着刘总去休息?”
“真对不住啊李总,”陆战野半个身子压在文驰身上,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遮住了文驰的脸,“咱们改日一定……一定喝个尽兴!”
活脱脱一副醉鬼模样。
文驰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脚步踉跄被带着走,看上去是文驰扶着陆战野,实则文驰的脚步已然不受控。
走到走廊尽头,陆战野带着文驰进了私人电梯,不巧遇到了头牌七哥。
七哥诧异地看了眼文驰,又看了眼陆战野,识趣地撤出电梯,让两人先行离开。
这电梯只有贵客和头牌能坐,文驰还是第一次进来,电梯内壁镀金,纯金雕刻出的花纹磅礴大气,跟这里的奢靡之风格格不入。
文驰悄悄侧眸,看着身侧的高大男人,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在他打量陆战野的同时,陆战野也在悄无声息的观察文驰。
在红灯区的两年,文驰可谓是不见天日,本就白皙的面庞许久不见阳光,呈现出不太健康的苍白。
鼻尖带着浅薄的汗珠,但是他似乎没有察觉,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任由陆战野近乎露骨的视线落在他的面庞。
微颤的睫毛透露出不安,像是误入狼群的小羊羔,竭力掩藏着自己的惊慌。
房门开合,陆战野不着痕迹扫过房间角落,扣着文驰的后颈把人压到床上。
文驰下意识扣住陆战野的手臂,肌肉绷紧,不是表面那般风流无度的公子哥该有的。
莫名的,文驰安心了几分。
“我……”
陆战野反手捂住他的嘴,抬起他的下巴,在黑暗中目光如炬,审视着他的眉眼:“叫什么?”
“文……小文。”
文驰咬紧后槽牙,偏开脑袋躲避着男人的审视,被捂住的嘴巴发音不清晰,陆战野也只是勉强辨认出着两个音节。
他随口应了声,随手把被子罩在两人身上,捂住文驰嘴巴的手下滑,落在他细嫩的脖颈,轻轻扣住,略有些不耐道:“会叫吗?”
文驰一懵:“……什么?”
“床叫,”陆战野皱眉,“不会?”
他可不认为这地方能出什么单纯的人,况且都送到他面前了,不说身经百战,总之不可能是个雏。
想到这,陆战野眼底透出几分审视:“你不会?”
文驰嗅着男人指尖淡淡的烟味,垂眸轻哼两声,见男人没有要阻止的意思,忍着羞耻提高音量。
猫儿似的哼唧在空旷的房间回荡,被勾起的腰身随着男人的摆弄轻轻晃动,文驰闭眼躲开男人过分炙热的眼神。
他脚趾蜷缩,轻微屈膝,讨好似的蹭了蹭男人的腿。
陆战野呼吸错乱一瞬,眉头皱得更深了。
片刻后,他指腹蹭过文驰平坦的小腹,指尖勾出几个字。
身下的身躯轻微颤抖,陆战野不动声色问道:“玩够了?”
文驰费了番力气才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心底隐约有了考量,却依旧不敢确定:“还……不太够。”
按在腰腹两侧的手用了些力道,揉着他腰身酸软,但不过片刻,又重新写下几个字。
这次陆战野写得很慢,给了文驰充足的反应时间,他用力挤了下眼睛,蹭去眼尾的泪花。
“够……够了……”
文驰确定了,那是一个地址,是骡子失踪前最后落脚的酒吧。
陆战野低低应了声,又等了几分钟,才松开过分脆弱的脖颈,转身躺在床的另一侧。
他背对文驰,呼吸放得很轻。
文驰不敢动,等了许久才轻轻勾了勾僵硬的指尖,小腹被蹭过的地方依旧发烫,像是被人烙下印记,久久难以抹去。
他一夜未眠,在陆战野起身的第一时间就跟着坐了起来,眨眨干涩的眼睛,伸手拽住陆战野的衣袖。
“等等,你……要不要包我?”文驰心脏狂跳,“我很便宜的。”
陆战野摸了摸口袋,不动声色地问:“包你?一个月多少?”
“三……”文驰张了张嘴,又想到什么,开口道:“五……五千。”
陆战野眉梢微挑,似乎很诧异,只是动作幅度很小,除了他自己并无人察觉。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红票子,中间对折勾住文驰的裤腰,把钱丢了进去:“等我来找你。”
文驰仓皇点头:“……好。”
陆战野没有多留,听到房门重新闭合的声音,文驰长舒一口气。
虽然跟计划有点出入,但好在钱已经拿到手了,经理那边暂时能混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眼腰身,有些羞耻地掏出一叠钱,而后熟练地抽出几张放进口袋,拿着剩下的钱去了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内,经理依旧吞云吐雾,面色凝重,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并不美妙。
文驰脚步微刹,心底闪过一丝犹豫,但短暂的迟疑让他错失了离开的最好时机。
经理上下打量他一眼,脸上忽然露出热情的笑:“哎呀,小文啊,快来快来,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吧?”
文驰抿唇,表情隐忍又带着点麻木,他一声不吭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纸币放在经理面前。
“……客人给的。”
经理点了点,表情不变:“就这些?”
他抬头看着文驰,笑意不达眼底,眉梢的刀疤红得近乎渗血,宛如毒蛇的信子悄然攀上文驰的臂膀。
“……嗯,”文驰低头,默默揪住裤缝,“就这些。”
经理看了眼他的口袋,但也没说什么,拍了拍文驰绷紧的肩颈,扬声笑了起来:“少了点啊,第一次就卖了这点钱,还是不如小七啊。”
小七,七哥,红灯区的头牌,第一晚迈出了十万的高价,顶层贵宾区的常驻嘉宾。
文驰很有自知之明,他不愿意死在红灯区,他要悄无声息地不惹人注意地离开这里。
现在骡子消失了,他得尽快找到另一个能帮他的人,比如说……昨晚的男人。
想到昨晚的男人,文驰喉结滚动,小腹莫名滚烫,连带着口舌都干燥起来。
办公室的气息呛得他喉咙发痒,文驰想起了男人身上淡淡的清爽的香味。
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味道,但是绝对不属于红灯区。
经理没有过多为难他,文驰不过是不怎么赚钱的小人物,顶多一身皮肉还有点压榨价值,比起一晚上能带来上百万盈利的人,可谓是无足轻重。
见他乖乖低了头,经理便不欲在他身上多费时间,把文驰的“卖身钱”丢进抽屉,大手一挥让他滚蛋。
文驰马不停蹄退出办公室,这才察觉后背惊出一身的冷汗。
“文驰?”
背后一声欢快的呼声,接着一阵甜腻的香味袭来,顶着金发的小金窜到文驰面前。
他今天换了个欧美妆,跟平日里清纯的模样大不相同,文驰差点没认出来。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见到熟悉的人,文驰的腰背逐渐松缓,后知后觉有些酸痛.
他揉着后腰,看着小金脸上夸张浓郁的妆容,伸出手指碰了碰,被小金一巴掌拍在手背。
“别乱动!”小金瞪他一眼,眼神颇具风情的转了一圈,“怎么样?昨晚的客人出手大方吧?”
文驰苦笑:“别提了,我去了另一个包厢,客人……还行吧。”
“赚了多少?嗯?”小金挽着他的胳膊,冲他挤眉弄眼,“第一次开荤的感觉怎么样?”
“我跟你说,那群臭男人才不会在乎你的屁股疼不疼呢,你可得自己好生保养着。”
文驰被他说得面红耳赤,还没缓过神来,就见小金不知道从哪摸出一管药膏塞进他手里。
“喏,还是你金哥哥贴心吧。”
文驰哑口无言,低头浅笑,握住药膏,心底划过一丝暖意。
小金很活泼,在红灯区也算是出名的红人,只是他并不喜欢跟七哥似的没事就在顶层待着彰显身份,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地下酒吧混着。
地下酒吧鱼龙混杂,文驰平日里对这边敬而远之,纵使是小金邀请,他也是摇头拒绝。
“我有点累了,”文驰面露歉意,“就不去了吧。”
小金大为失望,拖长音调“哦”了声,撇嘴笑了下:“好吧好吧,随你喽。”
文驰停下脚步,目送小金花蝴蝶似的踩着高跟鞋大步离开,这才揣着药膏转身快步离开。
红灯区属于这片的地方的中心区,外观像一座巨大的城堡,周围花园环绕,喷泉全年无休、日夜不停。
离开这座宫殿似的庄园,是一排排高矮错落、见缝插针地林立的居民区。
自行车靠在墙角,摩托车挡在楼道门口,不知道哪家那户的小孩的学步车丢在垃圾桶上。
文驰熟练地绕过地上的障碍物,进入楼道,爬上五楼打开左侧的房门,这里就是他的家。
在他来之前,住的是一对小情侣,他跟情侣同居两个月,男的突发横财,丢下女人独自离开。
女人跟他住了两个月,见他兜里空空如也,把屋子里值钱的东西搜刮干净,带着钱连夜跑路。
独留给文驰一座空荡荡的屋子。
文驰开门进屋,屋子仅有一个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巷子,文驰拉上窗帘,摸黑掀起床垫,从破洞里摸出一个兔子玩偶。
玩偶是他捡的,掏出了大半的棉花,取而代之的是零零碎碎的几千块钱。
这是他给自己攒的学费。
文驰摆弄着兔子的耳朵,捏了捏兔子的肚子,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再攒攒,再多攒点钱,他就离开这里。
藏好小金库,文驰看了眼时间,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出门,前往陆战野留下的地址。
这里是骡子的落脚点,文驰第一次见到骡子,是在刚来这里的时候。
骡子本来无意帮他,是他误打误撞帮了骡子,还发现了骡子卧底的身份,两人这才有了交集。
骡子答应会带他离开,但是半个月前,他一切都准备好的时候,骡子忽然不见了。
准确来说,他也不知道骡子到底去哪了,但是绝对跟那群人脱不了干系。
文驰眸光明明灭灭,看着大步走来的男人,背后骤然窜出一层薄汗。
“小文?”陆战野环顾四周,轻抬下巴,示意他跟自己走。
文驰没有多问,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走到酒吧后面的暗巷。
说是暗巷,其实就是丢垃圾的地方,周遭臭气熏天,文驰没忍住干呕一声,惹得陆战野回头看了他一眼。
文驰尴尬捂住嘴巴:“……我没事。”
又见陆战野没有关心他的意思,也不敢再自讨没趣,捏着鼻子小心避开地上的脏污,最后停在巷子深处。
这里的垃圾已经很少了,味道也不算浓郁,文驰总算得以喘口气。
“你知道骡子?”陆战野点了根烟,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叫人看不清他的心思。
文驰无从判断陆战野的身份,又莫名胆怯,踟蹰片刻,轻声道:“……认识。”
陆战野指尖点了点烟头,看着落下的烟灰,又问:“你知道他在哪?”
文驰陡然心虚:“不……不知道。”
陆战野眼神一凛,文驰察觉到危险,语速飞快:“但是我知道他可能在哪。”
在这地方,胆子小的人活不下去,不敢赌一把的人更是活不下去。
文驰决定再赌一把。
“你知道黑老五吗?”他胆怯地偷瞄陆战野,“骡子失踪前跟黑老五有过矛盾。”
陆战野皱眉:“黑老五?”
是个棘手的家伙。
“嗯,”文驰知道的也不多,但是为了避免被陆战野当做弃子,只能硬着头皮绞尽脑汁地回忆,“骡子之前跟人有矛盾,后来那人跟了黑老五后莫名死了,骡子就被黑老五记恨上了。”
这期间的种种文驰知道的不多,但是在这地方无非就是打狗看主人,黑老五的新狗死了,记恨上骡子这个旧仇人了。
“黑老五的地盘在西边,”文驰低着头,一股脑的把自己知道的都吐露出来,“他长得高高胖胖的,脸上有疤,带着单边眼罩,身边总跟着四五个小弟。”
算得上是红灯区的地头蛇之一。
陆战野应了声:“具体位置?”
“不知道……”文驰揪着裤缝,飞速思考,“但是在西边有个废弃的仓库,是黑老五最近的地盘。”
陆战野眯眼打量着文驰,似乎在判断他的话到底可不可信,半晌,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红票,熟练地去勾文驰的裤腰。
文驰侧身一躲,露出口袋,眼神落在陆战野的手上,眼神示意:“放在这吧。”
陆战野没什么表情,把钱塞进他的口袋,而后警告道:“你最好期待你说的是实话。”
文驰低头不语,等陆战野离开后,他才揣着兜里的钱,快步往家走,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见楼道里蹲着个男人。
男人抬头,径直看向文驰:“红灯区的?”
文驰顿了两秒,点头:“嗯。”
男人边走边掏兜:“多少钱?”
文驰站在原地,双手插兜,默默攥紧手心:“家里有客了。”
“没事,我等等也成,”男人站在门前,没有要走的打算,“还在这干啥?咋了?怕我不给?”
男人的语气谈不上好,眼底没有丝毫温度,看着文驰就像是在看货物一般,不耐烦道:“放心,你出去打听打听,老子睡你们什么时候不给钱了?”
文驰依旧站在原地,手脚抽搐,略微僵硬:“我……我不卖身。”
红灯区是有不卖身的“兔儿爷”的,这些人要么染病,要么背后有人罩着,文驰很显然不属于后者。
男人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变,避瘟神似的贴着墙壁绕开文驰,冲他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下楼离开。
文驰松了口气,快速开门回家,反锁房门,从布偶兔子里翻出五十块钱捏在手里,敲响对面房门。
“谁啊!”房内传来女人的声音,满是不耐,“大中午的要不要人休息了!”
房门打开,不等女人说话,文驰快速塞进去五十块钱:“我要安眠药。”
女人上下打量文驰:“你男人跑了?”
文驰看着他,不说话,女人皱眉骂了句,转身在屋里一顿翻找,翻出来两瓶安眠药丢给文驰。
“成年男人一片就好,死了二十帮丢包埋。”
文驰没吭声,握着两瓶药回家,把药藏在破旧的橱柜里,随手找了根皮筋把偏长的头发绑起来,拿了桶泡面当做午餐。
红灯区不养没有价值的人,他不知道“染病”的消息能骗过多少人,只能做好准备避免被人盯上。
如果实在躲不过去,对面大姨处理尸体的价格也不算贵,一百块钱能处理五位。
文驰喝了口泡面汤,冰凉的手脚渐渐回暖,他盘腿坐在橱柜侧面,躲在黑暗中,心情缓缓平静。
他要离开这里。
一定要离开这里。
吃完泡面,把垃圾收拾好,文驰坐在桌前,打开台灯,小心翼翼翻开书页,看着上面的文字,肩背逐渐舒缓。
这一瞬间,他仿佛还是高三生文驰,而不是红灯区的“兔儿爷”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