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岩绳还垂在裂缝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副官的声音隔着水声传上来。
“少将!水流比刚才稳了,但还不能直接入主河道,只能先从岩台往下游走!”
裂缝深处一片昏暗,只有护卫手里的照明灯在岩壁上晃出几道冷白色光影。再往下,翻涌的黑水从地底撞出来,拍在岩壁上,发出沉闷回响。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萧寒舟半睁开眼,脸色白得厉害,连嘴唇都几乎看不出血色。“放我下来!”
陆沉渊没有松手。“你现在站不稳。”
“我还没死。”
“差不多。”
萧寒舟眼尾一抬,正想骂人,胸口忽地一疼。他呼吸一滞,手指本能地攥紧了陆沉渊肩侧衣服。陆沉渊也同时停住,那种疼痛传递过来,虽然不重,但足够清晰。
萧寒舟不耐烦地说:“这东西有完没完。”
陆沉渊垂眼看他。“先别乱动。你越是抗拒,反应越重。”
“你倒是适应得快。”
“我只是在找规律。”
“少将大人说得好听。”
陆沉渊没有继续争论,单手扣住攀岩绳,带着他降入裂缝。
冰冷水汽扑面而来。越往下,光越暗。头顶那线灰白天光被岩壁一点点挤窄,慢慢消失。
陆沉渊落到岩台时,靴底踩进浅水,水花炸开,寒意立刻顺着衣料往上爬。他一手托住萧寒舟后背,另一手稳住对方腰侧,避开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副官立刻迎上来,迅速汇报:“七名科研人员,十二名护卫,全员存活。两名护卫轻伤,一名研究员失温,设备箱少了一个固定扣。”
陆沉渊点头。“继续往下游走,找出口。科研人员走中段,护卫前后压阵。”
“是。”
暗河空间狭窄,头顶岩层低矮,众人只能弯腰前行。水流贴着小腿冲过去,冰得像刀。照明光亮被压到最低,冷白光落在岩壁上,照出大片湿滑的苔痕。水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个人的呼吸都显得清晰且沉重。
萧寒舟被陆沉渊半扶半抱着,意识时沉时浮。他不习惯把重量交给别人。哪怕伤口疼得眼前发黑,手指还是几次扣住岩壁,试图把自己挣出去。可每一次用力,胸口那道金线都会猛地发烫抽紧,像一根从血肉里穿过去的锁。
“我自己走。”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陆沉渊没松开。“你走不了。”
“我能!”
“你刚才差点栽进水里。”
“那也是我的事。”
“现在不是。”
萧寒舟掀了掀眼皮,脸色阴沉。“你少拿共鸣压我。”
陆沉渊神色不变。“我在陈述事实。你如果倒下,共鸣反噬,我也会受影响。”
萧寒舟冷笑。“说到底,还是怕我拖累你。”
陆沉渊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这么理解。”
萧寒舟无处安放的火气转了几圈,还是息了。
队伍走到暗河中段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惊呼。
一名年轻研究员脚下打滑,整个人被水流带得往旁边一偏。他背上的设备箱撞上岩壁,固定扣当场崩断,箱子顺着水流被卷向下游。
“设备!”科研人员脸色骤变,下意识伸手去抓,险些也被拖下去。
陆沉渊眼神一沉。“别动。”
他刚要出手,怀里的萧寒舟已经抬起手。一缕极细的黑焰贴着水面掠了出去,像一根漆黑的线,瞬间缠住设备箱边缘。水流冲击之下,黑焰被扯得一阵明灭。
萧寒舟脸色更白,额角冷汗立刻渗了出来。
陆沉渊皱眉。“你现在不适合动用黑焰。”
“闭嘴。”萧寒舟咬着牙,“那里面有你们的定位模块。”
“还有采样设备!”一名研究员急声补充。
萧寒舟嗤了一声。“听见没,少将。你们的宝贝。”
陆沉渊没再说话,抬手将一道雷光钉入水下岩壁。电流精准卡住设备箱下方的金属扣环,硬生生替黑焰分去一半拉扯力。黑焰收紧,雷光固定。设备箱终于被拖了回来。护卫立刻上前接住,重新固定到队伍中央。
那名年轻研究员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
萧寒舟靠回陆沉渊手臂上,眼皮半垂,声音懒散。“别谢我。谢你们少将。”
研究员一愣。
萧寒舟扯了下嘴角。“我只是怕它砸到我。”
没人接话。副官看了他一眼,面色复杂。刚才那一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如果不是萧寒舟先出手,设备箱已经被暗河卷走。
陆沉渊的视线在萧寒舟脸上停了一瞬。
萧寒舟察觉到,眼尾冷冷一扫。“看什么?”
“没什么。”陆沉渊扶着萧寒舟继续往前走。一抹极淡的笑意,从他心头掠过,随即消散。
暗河走了约半小时,前方终于出现微弱光亮。出口。
众人加快脚步,从岩缝中挤出去。外面是一片开阔的低洼地带,地面覆盖着灰白色碎石,远处能看见旧时代排水管道的残骸。空气比森林里干燥,视野也清晰许多。
副官松了口气。“暂时安全了。”
陆沉渊将萧寒舟放在一块岩石上,示意全队就地修整,又对科研队唯一的医疗人员说:“给他处理伤口。”
医疗人员硬着头皮靠近。萧寒舟靠在岩石上,眼皮半垂,指尖黑焰已经收了回去,可那种压迫感还在。拆开临时包扎时,医疗人员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伤口很深。失血、精神力透支,再加上黑焰反噬,任何一项单独拎出来都够普通觉醒者昏死过去。可萧寒舟从头到尾没吭声。只有药剂压进伤口时,他眉骨极轻地抽了一下,下颚收紧。
陆沉渊站在一旁,没有移开视线。
萧寒舟察觉到,掀了掀眼皮。“少将,你这么盯着,我会以为你很关心我。”
陆沉渊平静道:“我在确认共鸣状态。”
“哦。那你确认出什么了?”
“你很疼。”
医疗人员手一抖。萧寒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他咬牙深吸几口气,面无表情地说:“那你最好习惯。以后疼的时候多着呢。”
陆沉渊没接话。
医疗人员迅速处理完伤口,小声说:“暂时止住了。但不能再高强度使用异能,至少十二小时内不能。”
萧寒舟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你让外面的狼也配合一下?”
医疗人员不敢吭声。
副官这时走过来,压低声音。“少将,我们偏离原路线了。定位也不稳定。森林里有多个干扰源,导航一直在跳。如果继续按原计划走,我们可能会绕进死亡裂谷外侧。”
陆沉渊看了一眼远处地势。低洼地尽头,是大片被灰雾遮住的废墟。远处隐约能看见断裂高架和倾塌的信号塔。地图上的红色坐标不断闪烁,像在确认失败。
“能修正吗?”
副官迟疑了一下。“需要时间。而且……我们不知道这片区域有没有北境势力活动。”
萧寒舟靠在岩石上,插了一句。“有。”他抬手指了指远处一截断墙。那里有几道很浅的刻痕,被风沙磨得几乎看不清。“旧路标。再往前五公里,是北境灰区的外缘。走错了,会直接撞进死亡裂谷的侧口。”
副官脸色微变。“你确定?”
萧寒舟懒散道:“不信可以走走看。”
陆沉渊看向他,皱眉思忖片刻。“火鸦,你来带路。”
萧寒舟愣住,简直要被这转折气笑了。“凭什么?”
“你熟悉北境。”
“所以我就要给你们联邦带路?”
“你和我们一起去北境。”
还没等萧寒舟骂回来,陆沉渊从防水封套里取出一枚黑色任务片。这是军部最高等级的离线载体,不接入任何公开网络,也不会通过同步频道传输,只能近距离读取。指腹按过识别区后,任务片边缘亮起一线冷蓝色光。几行加密信息浮现在半透明光幕上。
最上方,两个字格外清晰——白夜。
萧寒舟的视线瞬间钉住。
陆沉渊只让他看了一眼,便合上光幕。“想查?”
萧寒舟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陆少将,你想干什么?”
陆沉渊神色不变。“你在意白夜。”
“想利用我?”
“是。”陆沉渊坦坦荡荡。
萧寒舟眯起眼。“你倒是诚实。”
“隐瞒没有意义。共鸣会传达情绪,也会影响判断。”
“所以你准备拿这个东西逼我?”
“不是逼你。”陆沉渊看着他,“我是寻求合作。”
萧寒舟像听见了什么荒谬的话。“合作?”
“你知道路,也知道北境的规矩。”陆沉渊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我有任务权限、科研队和档案信息。你想查白夜,我们要找到信号源。目标暂时一致。”
萧寒舟盯着他,没有说话。
陆沉渊继续道:“但我有条件。”
萧寒舟抱拳抬了抬下巴,没有打断。
“第一,队伍里的人不能死在你手上。”
“只要他们别蠢到自己找死。”
“第二,你不能擅自离队。共鸣状态不明,距离拉远可能出现撕裂。”
“少将大人,这是在管我?”
“是在避免两个人一起死。” 陆沉渊看着他,“第三,白夜相关信息,我会同步给你。但任务数据必须先封存,不能被你直接毁掉。”
萧寒舟眼神变得危险。“你怕我毁资料?”
“我在提前防范风险。”
“你倒是了解我。”
“刚开始。”
萧寒舟怔了一下,然后松了松拳头,半响后说道:“行。既然你提条件,那我也提。”
“说。”
“第一,我不进联邦主城。”
“第二,白夜的资料,我要第一读取权。至少,跟你同步。”
“第三,如果我判断你们这趟任务会把北境的人全拖下水,我会中止带路。”
副官眉头一皱:“你没有这个权限。”
萧寒舟连看都没看他。“我不是你们联邦的人。”
陆沉渊沉默片刻。“可以。但如果涉及任务安全,我会重新判断。”
“那就看谁判断得更快。”
两人对视。空气安静下来。
萧寒舟撑着岩石站起来,压着伤口的疼痛,站直说:“行,先合作。至少在我们还能分开的前提下,到北境边界为止。”
陆沉渊点头。“可以。”
萧寒舟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
他的视线落到地面。灰白色碎石之间,有一块半埋在泥里的旧金属牌。牌面已经被腐蚀得斑驳不堪,只剩下一角还能看出残缺的白色纹路。他弯腰将它捡起来。那是一枚旧时代实验区的通行标识。标识背面,刻着一个极浅的白色符号,像一只闭合的眼。
陆沉渊走到他身侧,目光也沉了下去。“白夜?”
“不是现在留下的。”萧寒舟声音很低,“但这说明,我们已经踩进他们以前的地盘了。”
他的指尖在那枚残破标识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陆沉渊,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陆沉渊看向远处逐渐亮起的天色。“不回头。”
萧寒舟低低笑了一声。“你们联邦的人都这么喜欢送死?”
“不是送死。”
“那是什么?”
陆沉渊收回视线。“查清真相。”
萧寒舟看了他几秒,将标识收进掌心,转身朝灰雾深处走去。
“行。那就跟紧点,少将。北境不喜欢外人。”
陆沉渊没有说话,只抬手示意队伍跟上。
而在两人转身的一瞬间,胸口那道隐入皮肤下的金线极轻地跳了一下,像提醒,也像警告。
合作,从这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