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大的狼嚎和黑焰雷光撞击中，水流直到后半夜仍没有彻底平稳。科研队和护卫分批降入裂缝下方，速度慢得近乎折磨。每一次有人下去，陆沉渊和萧寒舟都必须在上方挡住扑来的狼群。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经过连续数小时的极限输出，精神力被反复榨干、拉起、再榨干。但凡是普通觉醒者，早就已力竭。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最后一批普通变异狼倒在雷光与黑焰之间。但真正压在森林深处的那股气息，还没有消失。
萧寒舟半跪在地，手指撑着焦黑土壤，指节泛白。侧腹被变异狼利爪撕开一道深口，血一直往下渗。衣服被血浸湿一大片，衣角还残留着黑焰烧出的暗痕。他用黑焰强行封住伤处，焦黑的灼痕和裂开的血肉交错在一起，疼得额角青筋都绷了出来。
陆沉渊站在几步外。左臂被狼牙撕开一道裂口，鲜血顺着手套边缘滴落，在地面砸出暗色水迹。他的刀还握在手里。雷光已经很弱，可刀锋依旧平稳，连握刀的姿势都没有乱。
萧寒舟看他一眼，有些烦躁的移开视线。这人真得很烦，受了伤还这么四平八稳的，像是套了人皮的机器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背靠背厮杀一夜，对彼此的实力都有了新的认识。
副官已经带着科研人员，在护卫掩护下先降到了裂缝下方的一处可勉强落脚的缓冲岩台上。平台往下，是翻涌的黑水。
“少将！水流还不稳，暂时下不去！”裂缝下方传来副官的声音。
陆沉渊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下方队伍暂时安全。“原地修整，清点设备。水流稳定后再入暗河。”
裂缝下方传来明显的松气声，紧接着是杂乱的动静。攀岩绳被抛了上来。
萧寒舟扯了扯嘴角。“你命还挺硬。”
陆沉渊没说话，将一支止血剂丢到他怀里。距离控制得很准。
萧寒舟看了一眼，没立刻用。“联邦的药？你就不怕我用了以后，恢复一点力气再补你一刀？”
陆沉渊低头看他。“你现在还杀不了我。”
这话说得太认真。萧寒舟一下噎住，然后笑出声。“陆少将，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人很讨厌。”话虽如此，他还是咬开止血剂，按在伤口上。药剂生效的瞬间，他下颚猛地收紧，额角渗出冷汗。
陆沉渊这才真正看清萧寒舟。眉骨偏高，眼尾微挑，五官线条锋利得近乎带刃。哪怕失血到脸色发白，那双眼睛里也没有半分示弱，反而像被疼痛磨得更亮。冷汗顺着他的脸侧滑下，在下颌处短暂停了一瞬，又砸进衣领。
陆沉渊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你知道白夜？”
萧寒舟还在等疼痛过去，漫不经心的答道：“知道又怎样？”
“北境信号和白夜有关。”
“所以你们联邦终于想起查自己造出来的孽了？”
陆沉渊眉心微压。“白夜不等同于现在的联邦。”
“你当然会说这种话。”萧寒舟抬头看他，眼底冷得像结冰的荒原。
陆沉渊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外城难民看联邦士兵时是这样，失去亲人的拾荒者看内城高墙时也是这样。他开口问：“你的父母，死于联邦？”
萧寒舟猛地握拳，黑焰从手臂上窜起，升腾几息又被压了下去。
“陆少将，你觉得我们已经是可以闲聊的关系了？”
陆沉渊看着他，片刻后才低声说：“我父母也死在核战后的第一代同步事故里。”
萧寒舟怔了一下。良久，他哼笑道：“所以呢？想跟我比谁更惨？”
陆沉渊不再说话，转身查看周围环境。
萧寒舟靠在树上，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很奇怪。联邦少将，S级觉醒者，按理说应该和那些躲在高墙后面的人一样，把废土上的流浪者看成麻烦、隐患，或者可以被清理的垃圾。可他没有，他冰冷、强硬，甚至充满危险，但他并不轻视人。这就更烦了。恨一个傲慢的人很容易，但恨一个沉默又讲理的人，就没那么痛快。更何况这个人刚刚还和他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配合。
“陆沉渊。”萧寒舟叫住他，“出了枯骨森林，我们各走各的。下次再遇到，我不会手下留情。”
陆沉渊收回视线。“那就再打。”
萧寒舟笑了笑，起身站起。忽然一阵剧痛，好像在心脏深处，有一个烧红的针穿了过去。他脸色骤变，按住胸口。几乎同时，陆沉渊也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你他妈做了什么？”萧寒舟咬牙。
陆沉渊抬头，额角青筋绷起。“不是我。”
说话间，两人胸口同时亮起淡金色光芒。起初只有针尖那么细，随后那光像活物一样从血肉深处钻出，穿过衣料，浮现在胸口。一道极细的金线从陆沉渊身上延伸出去，落到萧寒舟胸前，又从萧寒舟那里回流回来。闭合成环。几秒钟后，金线慢慢变淡，逐渐隐入皮肤之下。
萧寒舟瞳孔收缩。“这是什么鬼东西？”
陆沉渊脸色也沉了下去，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如果档案没错……这是精神共鸣。”
“少拿联邦的术语糊弄我。”
“联邦档案里有过类似记录，但很少。”
“说重点。”
“精神频率高度接近的觉醒者，在极限压力下，可能形成双向精神链接。”
“双向？”萧寒舟的声音结了冰。
“痛觉、情绪、判断，甚至部分力量，都会互相影响。”
萧寒舟脸色彻底沉下去。“副作用呢？”
陆沉渊单手扶额，回想后沉默了。他叹了口气说：“档案记录不完整，只提到几个案例后果。”
“距离拉远，链接会撕裂。情绪失控，会被放大。两人同步越深，情绪边界就会越薄。”他看着萧寒舟，“档案里目前没有完整解除方法。”
萧寒舟咬着牙，话从齿缝里挤出。“也就是说，我们被绑在一起，还在被一点点融成一个东西。”
“操！”他骂了一句，“那我宁愿刚才死在狼群里。”
陆沉渊皱眉看着萧寒舟没有说话。他的精神力里悄然间多了一些陌生的情绪，愤怒、警惕以及隐藏在深处的恐惧。
萧寒舟也僵住了。他也感觉到了陆沉渊，那种压制在冷静之下的疼痛、疲惫和警觉，顺着心脏的跳动一点点进入他的情绪。他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后退几步，盯着陆沉渊。“赶紧把这鬼玩意儿断掉。”
陆沉渊闭眼，尝试收束精神力。两人间的金线闪烁了一下，却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烫。
萧寒舟痛得低骂一声。“这鬼玩意儿还不让人反抗？”
陆沉渊睁开眼，脸色比刚才更沉。“现在不能强行切断。”
“那什么时候能？”
“不知道。”
“你们联邦档案就写了个开头？”
“精神共鸣的案例太少。已知记录里，强行断开没有成功案例。”
萧寒舟盯着他。
陆沉渊补了一句：“存活记录为零。”
“很好，真是太好了。”萧寒舟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吓人，“我没被兽潮咬死，倒先跟一个联邦走狗绑上命了。”
陆沉渊皱眉。“我不是走狗。”
“对，你是少将，高级一点。”
两人还没来得及继续争执，枯骨森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萧寒舟脸色一变。“狼王。”
灰白树林尽头，一头巨大的银鳞狼缓缓走出。它比普通变异狼大了近三倍，浑身覆盖着金属般的鳞片，一只眼睛被旧伤贯穿，另一只眼却泛着幽蓝色冷光。按联邦评级，至少是B级巅峰，已经接近A级。
如果是平时，陆沉渊可以杀，萧寒舟也未必会怕。可现在他们一个左臂受伤，一个侧腹失血，精神共鸣还在反复拉扯两人的意识。
萧寒舟低声道：“打不了。”
陆沉渊握紧刀，目光紧盯着狼王说：“能打。”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它不会放我们走。”
狼王低伏身体，喉间发出威胁的咆哮。
金线在两人胸口骤然一亮。陆沉渊掌心忽然掠过一阵陌生灼感。一股暴烈的力量短暂贴进了他的精神感知里。与此同时，萧寒舟指尖窜起一缕细小电弧。只亮了一瞬，就被黑焰吞没。
两人同时怔住了。
萧寒舟低头看着指尖电弧，忽然笑了。“行啊，这鬼东西也不是完全没用。”他站直身体，黑焰重新燃起。
“陆少将，再合作一下？”
“好。”
“打完之后，谁也不许拿这事恶心谁。”
“可以。”
狼王冲来的瞬间，两人同时动了。陆沉渊正面迎上，雷光劈向狼王头颅。萧寒舟从侧翼绕后，黑焰化作火鸦，扑向后颈。
金线在两人胸口之间绷紧，疼痛与力量同时传来。
他们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判断，甚至下一步动作。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危险，让人本能地抗拒。陆沉渊的判断几次压进萧寒舟的意识，萧寒舟的攻击欲也几乎冲乱陆沉渊的节奏。
可狼王已经扑到眼前。他们没有时间排斥，只能顺着那道金线，把最危险的一部分感知暂时交出去。陆沉渊用雷光封住狼王退路，萧寒舟则从侧面撕开缺口，黑焰咬住后颈鳞片的缝隙。
狼王几次试图突破，都被雷电逼回黑焰范围。
萧寒舟被狼尾扫中，闷哼一声。陆沉渊几乎立刻感到侧腹一痛，刀势却没有乱，反手斩断狼王一只前爪。
萧寒舟骤然跃起，黑焰凝成一只巨大的火鸦，狠狠撞向狼王独眼。
狼王惨嚎，头颅高高扬起。
“陆沉渊！”
不需要更多解释。陆沉渊已经到了。深蓝黑作战服在雷光里掠过一道冷影，长刀自下而上，裹着银蓝电弧刺入狼王下颌，贯穿头骨。
同一瞬间，黑焰从内部燃起。狼王轰然倒地。
萧寒舟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陆沉渊伸手托住他的手臂。
萧寒舟下意识要甩开，可胸口金线猛地一烫。他的动作僵住了。
两人距离太近。近到能听见彼此尚未平复的呼吸。也近到萧寒舟能看见，陆沉渊眼底那点还没散尽的雷光。
萧寒舟抬眼看他。“这鬼玩意，到底会持续多久？”
陆沉渊看着胸口渐渐隐去的金光。“不知道。”
“那如果一直断不了呢？”
“先活着，总能找到办法。”
萧寒舟盯着他看了几秒，垂眸笑了，那点惯常的戏谑又浮了上来。“你这人真没意思。”
话音刚落，他脸色骤白，整个人向前倒去。陆沉渊伸手接住他。萧寒舟已经半昏迷。
“陆沉渊……”
“别说话。”
“别以为……这样……我就不杀你了……”
陆沉渊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对方的疼痛和倔强贴着心脏一点点显现出来。他沉默片刻，将萧寒舟稳稳地抱了起来。萧寒舟个子不矮，可真正落到怀里时，却轻得有些不正常，长期透支和大量失血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陆沉渊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稳。
远处，天光终于撕开阴云。枯骨森林迎来了末世之后又一个灰白色的黎明。
陆沉渊抱着萧寒舟，胸口尚未隐没的金色印记还在微微发烫。
他不知道这道共鸣会把他们拖向哪里。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