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江辰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
哨塔二层的木板硬得跟铁板一样，加上昨晚战斗后残留的肾上腺素，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左手手臂还在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了看——皮甲上那三道抓痕已经干透了，但透过破口能看到底下的皮肤有三道暗红色的印子。没破皮，但淤青了。
"……行。记下来：Lv.1战士的格挡挡不住Lv.5+地狱犬的全力扑咬。"
他自言自语着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今天要去铁冠城。
——铁冠城。
在游戏里，那是人族王国洛萨联盟的首都。一个巨大的、气派的、在任何画面设置下都很好看的城市。
他去了不下两百次。
但他从来没"走"去过。
游戏里从新手指南村到铁冠城只需要三步：打开地图→点击铁冠城→选择传送。
——叮。加载。到了。
现在？
洛萨说大概要走五天。
穿过的地形包括草地、丘陵、一片叫"低语森林"的地方——
然后才能看到铁冠城的城墙。
五天。
徒步。
还带着一只连稳定施法都做不到的右手。
"……我这算不算偷渡？"
他一边穿皮甲一边嘀咕。"一个黑户，没有身份证明，没有钱，连地图都是打算去蹭的——"
"你要蹭什么？"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江辰抬头。罗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你怎么来了？"
"来送你。"罗姆走进来，把布包丢在他旁边，"给你的。"
江辰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
比他那把新手匕首好得多——刃身更宽，握柄裹着皮绳，还配了一个简易的皮鞘。
"……这是？"
"我打猎用的备用刀。"罗姆说，"比你现在那把强。"
"你确定？"
"我以后不用了。"罗姆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的眼睛，"我以后不干猎户了。"
江辰愣了一下："为什么？"
罗姆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我射了三只狗。"他说，"有一只是我亲手射死的。箭从它的眼睛里穿进去了。"
"……"
"我以前打猎也杀生。但杀动物和杀那些东西不一样。"罗姆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十九岁的人能说出来的，"那些东西不是畜生。它们……长得像畜生。但你知道它们不对劲。"
江辰没有接话。
他明白罗姆在说什么。
"所以我不想干了。"罗姆说，"我打算去广场帮忙登记。那个不用杀人。"
江辰握着那把匕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
"……谢了。"
"别死了。"罗姆说完，转身走了。
江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又看了看手里的匕首。
——比新手匕首要好。
但在游戏里，这大概也就值几个银币。
不过这是他在这个世界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他把它别在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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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之前，他去了一趟铁匠铺。
不是为了修东西——是想换一张地图。
"地图？"老汤姆放下锤子，"你要地图干什么？"
"去铁冠城。"
老汤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就你一个人？"
"……嗯。"
老汤姆没说什么，弯腰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羊皮纸，丢在桌上。
"拿去吧。"
江辰接过来展开。是一张简易的手绘地图——标注了从新手指南村到铁冠城的主要路线，沿途的几个补给点，还有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个标记。
"这些红圈是什么？"
"不建议你去的地方。"老汤姆说，"特别是这里——低语森林深处。别进去。"
"为什么？"
"进去的人没出来过。"
江辰看了一眼那个红圈。
低语森林深处。在游戏里那是一个精英怪区域，35级左右。他现在去确实是送死。
"谢了。"他把地图收好，"多少钱？"
"不用钱。"老汤姆重新拿起锤子，"你别死在外面就行。"
"……"
江辰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NPC——
不。
这个世界的人。
比他想的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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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洛萨站在昨天那排被撞断的木栅栏前面。
断口处已经钉上了新的木板，但修补的痕迹很明显，像是给伤口贴了一块胶布。
"准备走了？"
"嗯。"
洛萨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丢给江辰。
"……这是？"
"路上的盘缠。"洛萨说，"不多。够你到铁冠城。"
江辰掂了掂——大概十几枚银币的重量。
在游戏里这就是几个小怪掉落的钱。
但在这个世界——他知道，这是洛萨从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里拿出来的。
"队长。"
"别废话。"洛萨打断了他，"到了铁冠城，找法师协会——或者直接找城主府。告诉他们这边的情况。"
"你最清楚那些东西的弱点。"洛萨重复了一遍昨天的话，"别浪费你那颗脑袋。"
江辰把钱袋收好。
"……我到了会想办法捎信回来。"
"最好是。"
江辰转身要走，洛萨在背后说了一句：
"小子。"
"嗯？"
"活着到。"
江辰没有回头。
但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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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村子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新手指南村。
灰色的木屋，冒着炊烟的烟囱，被踩得发硬的土路。
游戏里他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现在他把它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转回头，面朝前方那条通向未知的路。
"铁冠城，对吧？"
他拍了拍腰间的那把匕首。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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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路比想象中好走。
出了村子之后是一片开阔的草地。阳光很好，气温不冷不热。如果忽略掉这个世界正在被魔界入侵的事实，这甚至算得上一次愉快的郊游。
江辰走得不快。他在适应。
适应体力消耗的感觉。
游戏里跑路是不消耗体力的——你按着W键，角色就一直跑，跑多久都不累。
但现在走了不到两个小时，他的小腿已经开始发酸了。
"……这也太真实了。"
他停下来，找了块石头坐下歇脚，掏出老汤姆给的地图研究。
按照地图的标注，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是"老北路"——一条连接新手指南村和周边几个定居点的商道。如果不出意外，沿着这条路走三天左右就能到低语森林边缘。
穿过去就是铁冠城所在的平原。
"三天到森林边缘，再两天穿过去……五天。"
他收起地图，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天能走到第一个补给点就不错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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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天色变了。
云层从西边压过来，把夕阳遮得严严实实。风变大了，吹得路边的草全部往一个方向倒。
——要下雨了。
"……不是吧。"
他看了一圈周围。没有村庄，没有房舍，甚至连一棵能躲雨的大树都没有。
他加快了脚步。
但雨来得比他快。
第一滴雨砸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听到了远处沉闷的雷声。然后雨就下来了。
不是小雨。
是那种说下就下的、把整个世界都淹没的那种大雨。
"操——！"
他本能地想找个地方躲，但四周什么都没有。他只能跑。
皮甲在淋湿之后变得又沉又冷。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把他整个后背都浸透了。
视线越来越差。天几乎全黑了。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间废弃的小屋。
他几乎是撞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冲进去的。
屋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朽木的气味。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水从他的头发上、衣服上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
他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下来，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
还好他出发前用油纸包了一层。地图是干的。
"好。第一课。"他在黑暗中自言自语，"这个世界的天气系统没有'暂停下雨'的选项。"
他摸索着在屋里找到了一些干柴和一块燧石。
生了火。
火光在小屋里亮起来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一个废弃的猎户小屋。一张破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一些朽烂的木柴。到处是灰。
至少能遮雨。
他在火堆边坐下，脱下皮甲拧干水，摊在火边烤。
然后他发现火堆的光照到了墙上的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走过去。
墙上刻着一些字。
不是随手涂鸦。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圣光镇——快逃——"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它们会伪装——"
江辰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字迹很旧。刻了有些日子了。
圣光镇。
又是圣光镇。
他回到火堆边坐下，看着跳动的火焰，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它们会伪装"。
什么意思？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外面的雨还在下。
他忽然觉得——
这条路，可能比他想象的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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