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是被号角声吵醒的。
那声音又沉又闷，不像游戏里那种激昂的战号——更像是什么人在拼命吹一个快坏掉的乐器。
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哨塔下面已经乱成一团。洛萨的嗓子在喊些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说明了一切。
江辰抓起皮甲套上，匕首别好，三步并两步冲下楼梯。
"什么情况？"
罗姆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指着东边："那边。林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多少？"
"看不清楚——但树一直在动。很多。"
江辰挤到哨塔门口往外看。
东边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树林，再往外就是开阔的荒原。现在那片树林的轮廓不正常——看不见具体的影子，但树枝在抖动，鸟在往外飞。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整片。
"……"
他在游戏里没见过这种阵仗。
魔界入侵的情节线他熟——但那是在玩家等级够了之后、系统发布任务才会触发的世界事件。
现在他才Lv.1。
还没出新手村。
但魔界已经来了。
"江辰！"
洛萨大步走过来，锁子甲哗啦响。他手里提着一把宽刃剑，剑刃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不是今天的。
"你昨天说你在东边遇到了那只狗。"
"对。"
"它们从哪里来的？"
江辰脑子里飞快地跑了一遍地图。
新手指南村的地形他闭着眼都能画——村子三面是开阔的农田和草地，东边有片小树林，树林再往东是一片低洼地，低洼地通往——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东边的低洼地。"他说，"那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一直通向旧矿洞。"
洛萨皱眉："矿洞？"
"废弃的。版本……呃…很多年前就废弃了。"江辰快速组织着语言，"那个矿洞有一条地下通道。按照——按照我知道的情报——那条通道可能通向艾尔德兰的更深处。"
他没说的是：那条矿洞在游戏里是一个20级副本的入口。
"你的意思是它们从矿洞里出来的？"
"不一定。"江辰摇头，"但它们大概率会经过河床。那是东边唯一一条隐蔽的接近路线。"
洛萨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来了。
江辰在脑子里飞快地权衡了零点五秒。
如实说："我研究过这里的地图。"
这是真话。
虽然研究方式是在游戏里跑了三百趟。
洛萨没追问。他回头看了一眼树林的方向，然后做了决定：
"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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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的防御比江辰想象中……简陋得多。
木栅栏。一些铁蒺藜。几桶滚油——这是他唯一觉得"有点意思"的布置。
守夜人能打的不到二十个人，加上临时组织的民兵，凑了大概四十个。
装备参差不齐——有人拿盾牌，有人拿锅盖。
"这也太惨了。"江辰忍不住低声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洛萨把一个大概的位置指给他看："你说河床那边？"
"对。"江辰看了看地形，又看了看防御工事的分布。大部分人都集中在正面——村子入口的方向。东侧的栅栏只有几个人守着。
"洛萨队长。"
"说。"
"如果我是它们，我不会从正面打。"
"为什么？"
"正面栅栏最厚，视野最开阔。进攻方没有任何掩护。"江辰指着东侧，"但这边的木栅栏有一段是去年新修的——木料还没干透。硬度不够。"
洛萨眯起眼睛。
"还有——"江辰继续说，"东侧外面就是树林。它们可以从林子里直接冲到栅栏下。我们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怎么知道那段栅栏是新的？"
"……我昨天巡逻的时候注意过。"
——又一句真话。
虽然原因是游戏里的新手指南村·东侧栅栏·材质：松木·耐久度：低·建议加固。
洛萨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对旁边的人喊：
"把东边的滚油桶搬过去！多调五个人去那边！"
他回过头看江辰：
"还有什么？"
江辰愣了一下。
他在游戏里带过团、指挥过副本、做过攻略视频。但那些时候他面对的是屏幕——打字说"T拉好仇恨，奶看好血"就行了。
现在不一样。
他的判断会决定这些人会不会死。
他深吸了一口气。
"地狱犬的弱点在腹部。它们的鳞甲不覆盖肚子。如果能想办法让它们翻倒——或者从下方攻击——效率会高很多。"
"还有——"
他想到游戏中地狱犬的资料页：
——地狱犬·生物分类：魔界低阶·属性：火·弱点：水·抗性：物理中/火免。
"用远程武器比近战有效。"他补充了一句，"它们的正面防御太硬了。"
洛萨点了点头。没有表扬，没有质疑。只是转身去布置了。
江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
刚才那一分钟，他说了四次"不能说的真话"。
洛萨没追问。但这个问题迟早还会来的。
他暂时把它推到一边。
因为树林的动静变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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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从东边来的。
和江辰预判的一模一样。
第一批出现在树林边缘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朝阳从它们背后升起，把那些黑色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发光——让它们看起来更加不真实。
地狱犬。
大约三十只。
比昨天那只大一些——领头的那只几乎有马那么大。
"我的天……"旁边有人低声说。
江辰没说话。
他握着匕首的手心在出汗。
在游戏里，三十只地狱犬就是一个拉怪、聚怪、AOE掉的事。他一个人用术士的"火焰之雨"就能清完。
但现在他只有一个不稳的火球术。
一把修过的匕首。
和全身加起来不到两枚铜币的装备。
"……来都来了。"
他压低重心，看着那群黑影开始加速。
——冲锋了。
"准备——！"洛萨的喊声从侧面传来。
第一排民兵举起了长矛。
江辰的手心亮起了橘红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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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地狱犬撞上了木栅栏。
轰的一声——那排新修的栅栏果然撑不住。两根木桩直接断裂，碎片飞溅。
"倒了！"
"顶住——！"
江辰没有等。
他记住了游戏里地狱犬的冲锋路径——直线加速，撞到目标后会有半秒的硬直。
就是这半秒。
他把火球术甩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歪。
火球砸中了第一只冲进缺口的地狱犬的侧腹。
嘭！
火焰在黑色的鳞甲上炸开——没有造成太深的伤害，但火光照亮了那一片区域，把它身后的几只逼退了半步。
"那边——射它的肚子！"
几支箭从侧面飞过去。有一支命中了，地狱犬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
——能打。
"不是无敌的。"江辰低声对自己说。
他快速退后一步，重新调整位置。脑子里同时跑着好几条信息：
- 他的火球术CD（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明确的CD，但他的身体需要时间重新聚集能量）
- 地狱犬的攻击模式（扑咬两连→火焰喷吐→后撤）
- 缺口的位置和战友的站位
这不是在打副本。
没有血条。
没有仇恨条。
没有地上画好的AOE范围提示。
但有一样东西和游戏里一样：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些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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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对江辰来说，那二十分钟比他打过的最难的副本都长。
他放出了五个火球术。命中了三个。格挡了一次扑咬——左臂的皮甲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抓痕，差一点就透了。
他还用圣光抚慰给两个受伤的民兵做了紧急处理。那层白光照在伤口上的时候，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身体的疲劳在加重。
治愈术消耗的不是"法力值"——是他自己的精力。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
最后一只地狱犬倒在栅栏缺口前的时候，江辰靠着哨塔的墙壁，大口喘气。
全身都在抖。
不是因为冷。
肾上腺素过后的反噬让他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匕首。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有地狱犬的黑血，也有人血。
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躺在不远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撕裂伤。两个人在拼命按着他的伤口，但血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
那个人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空。
——已经不看任何东西了。
江辰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大概五秒钟。
他认识这个人。
今天早上还在广场见过他——他端着一碗粥蹲在墙根喝，看到江辰走过来还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胃里翻了一下。
他弯下腰，什么都没吐出来。
"第一次？"
洛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辰没回答。
"习惯就好了。"洛萨说。
他的语气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冷漠——是用尽了力气之后的平静。
江辰直起身，擦了擦嘴角。
"习惯不了。"他说。
洛萨看了他一眼。
"那说明你还是个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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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战场的时候，江辰发现了另一件事。
领头的那只大型地狱犬——它的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
他蹲下去看。
是一个金属环。
黑色的。表面刻着一些发暗红色的纹路。
不是自然生长的。
是被人——或者什么东西——戴上去的。
江辰伸手想碰，被洛萨一把拦住："别碰。"
"为什么？"
"这东西不对劲。"洛萨皱着眉，"像是魔法物品。"
江辰盯着那个金属环看了很久。
游戏里没有这个东西。
没有任何资料提过"地狱犬会被戴上控制环"的设定。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只地狱犬说的"人类"——
和洛萨说的双足怪物"站在远处看"——
现在加上这个。
"……有人在控制它们。"江辰说，"不是普通的指挥。是真正的控制。"
洛萨没有反驳。
"你到底是什么人？"洛萨忽然问。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玩游戏玩过头的人。"
洛萨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
"村子不能待了。"洛萨说，"今天能挡住三十只，明天可能来三百只。"
"你要撤？"
"不是我。是我们。"洛萨看着他，"铁冠城会派人来支援。但消息得有人传过去。"
江辰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你要我去？"
"你最清楚那些东西的弱点。"洛萨说，"而且——"
他顿了一下。
"——你说话的方式不像这里的人。你有见识。你去铁冠城，比我去有用。"
江辰想说自己才Lv.1、连稳定释放火球术都做不到、他只想找个地方研究怎么回蓝星。
但他没说。
因为他看到了地上那具尸体的脸——那个早上还在喝粥、冲他点头的中年人。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江辰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金属环。
这个东西——他要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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