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灯管嗡嗡响,左下角缺了一块塑料罩,漏出的光斜切在地板上,像一道没擦干净的灰痕。
秦骁推开门,没带包,没说话。他径直走到自己从前的储物柜前。柜门开着,锁扣歪了,内衬被撕掉一角,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柜子里空得能听见回音。没有球衣,没有护腕,没有贴在内壁上的战术手绘——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崭新的护腕,黑色底,银线勾边,右腕内侧绣着“LJ-08”。林烬的号码。护腕压在柜底,像一具刚放进去的遗物。
他没动。只是蹲下,从背包里拿出自己那件旧球衣。灰蓝色,左肩有道被指甲抠破的线头,右腰处还沾着去年总决赛的泥点。他把球衣抖开,挂进空柜。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件死物穿衣。
衣袋里有东西。
他掏出来,是一张对折三次的纸条,边缘卷了毛,纸面皱得像被踩过十几脚。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力道轻,但笔锋压得死:“别碰战术板。”
苏棠的字。
他没抬头,没皱眉,没问谁干的。只是把纸条塞回口袋,拉上柜门。金属锁扣“咔”一声,没锁死。
训练馆里,热身跑刚结束。林烬站在三分线外,正和教练说话,笑得自然,手还搭在对方肩上。他穿的是新球衣,号码7,袖口的护腕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秦骁走过去,站到他习惯的跑位点——右侧45度,离底线三步,脚尖微内扣。那是林烬每次挡拆前的起手位置。
林烬没动。他转过头,眼神扫了秦骁一眼,又快速移开,嘴角的笑僵了半秒。
“你站那儿干嘛?”教练问。
秦骁没答。他低头,系鞋带。鞋带是旧的,磨得发白,末端打了两个死结。
林烬的呼吸重了。他侧身,往左挪了半步,脚跟碾了碾地板,像在擦掉什么。
没人再问。
训练开始。三分线外,秦骁接球,没跑位,没假动作,直接出手。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出。没人接话。没人鼓掌。没人说“没事,再来”。
铁柱蹲在角落的饮水机旁,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下。他没看训练,只盯着秦骁的背影。手机壳裂了,胶布缠了三圈,边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口香糖。
周烬坐在看台最末排,笔记本摊在腿上,铅笔在纸上划出细密的线。他面前的表格上,A-07后面,多了一行小字:“重启信号。”墨迹未干。
中场休息,秦骁去更衣室拿水。路过林烬的柜子时,他停了一下。柜门没关严,缝隙里露出一角纸——是张打印的号码变更通知。他没伸手,只是低头,看见自己旧号码“23”被贴了一张白纸,上面用红笔写着两个字:退役。
他转身,水没拿,直接回了训练场。
下一节对抗,林烬主防他。动作很紧,呼吸急,但脚步没乱。秦骁突破,假动作,变向,突然急停。林烬扑空,重心前倾,手肘撞到秦骁胸口。
没人吹罚。
秦骁没倒。他站稳,盯着林烬的眼睛,说:“你心跳快了。”
林烬没回。他舔了下嘴唇,转身跑回防线。
训练结束,全员离场。秦骁最后一个走。他没换衣服,只把旧球衣叠好,塞进背包。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烬的柜子还开着。护腕还在,但底下压着一张新的纸条,字迹和苏棠的一模一样:“别碰战术板。”
他没动。
铁柱从更衣室后门溜出来,手里手机亮着,播放着一段录音。背景音是林烬压低的声音:“……他回来,我们就完了。赞助商说了,他不走,我们全得滚。”
录音里,还有谁在笑。
秦骁没听见。
他走出场馆,夜风卷着落叶贴在裤腿上。门口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光晕里有飞虫打转。
他抬头,看见看台最高处,周烬还在。手里铅笔没停,笔记本翻到新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球的轨迹,轨迹终点,标了个红点。
红点旁边,写着:“A-07,启动。”
秦骁没喊他。他转身,朝停车场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条匿名短信,没号码,只有两行字:
“林烬的药检单,第三份,编号LJ-08-03。”
“苏棠的抗压针,今晚十一点,药房后门。”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按灭。
他没回。
走到车边,他拉开门,坐进去。钥匙插进点火孔,没扭。
车里很静。副驾上,放着一个没拆封的冰袋,标签上印着“心理科-苏棠”。
他没碰。
窗外,训练馆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最后一盏,是更衣室的。
门没关。
护腕还在柜子里。
号码7,静静贴在腕上。
而秦骁的旧号码23,被撕下来,扔在了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还有一张纸。
纸角,沾着一点血。
不是他的。
是林烬的。
他没看见。
他发动了车。
引擎轻响,像一声没出口的叹息。
车灯亮起,照亮前方。
地上,有一小滩水。
是刚才训练时,有人打翻的水杯。
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