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苏凉站在城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际线发了一会儿呆。这座城比她想象的大,不是现代城市那种大,是铺天盖地的、让人觉得自己很小的那种大。城墙高得看不见顶,城门洞里走出走骡马、挑担子的、推板车的,人声和牲口的叫声搅在一起从门洞里漫出来。
她需要打听两件事:这是哪座城,以及她父亲的尸体停在哪里。
第一件很容易。卖炊饼的老汉告诉她,这里是京城。
第二件也不难。京城里只有一个地方停无名尸体,京兆府附属义庄。
苏凉在路边水沟里照了照自己。脸上还有昨晚的灰,头发散了一半,衣服被树枝挂出两个口子。她蹲下来用沟里的水把脸洗干净,把头发重新别好,又在路边捡了块黄泥抹在衣领上遮住血迹。
然后她走进最近的一家布庄,把死者腰带夹层里摸到的一小块碎银子换了一身粗布衣裳。不是偷。是这具身体里的本能,苏义甫的女儿在破屋门后藏了一小包碎银。她换衣服的时候摸到了,才知道的。
换了衣服她在脸上擦了点灶灰。乡下来的姑娘不该有这种白净的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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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在京兆府后巷的尽头。灰墙矮门,门口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芯都没人换。
苏凉推门进去,一股阴冷的湿气扑面。义庄不大,三排木板架,上面停了七八具尸体,都用草席盖着。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袍,面前放着一碗凉茶。
"老人家,"苏凉站在门口,声音放低了,"我来认领我爹的尸体。苏义甫。"
老头抬了一下眼皮打量她:"苏义甫?那个仵作?"
"是。"
老头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慢吞吞地说:"苏义甫的案子结了。醉酒落水,仵作验过,京兆府批了。你来认领,签字画押就拉走。"
"我想看看。"
"看什么?验尸都验过了。"
苏凉垂下眼睛,声音很轻但很稳:"老人家,我爹生前说了,他死了一定要再验一次。"
老头:"再验?验过还能再验?"
"他说,仵作验仵作,才验得出真话。"
老头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在这个行当里浸了三十年,见多了官府仵作走形式的验尸报告。溺水就写溺水,自缢就写自缢,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快点结案。这话他自己也说过。
他把碗放下,摆摆手:"第三排,最里面那具。你自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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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凉走到第三排最里面,掀开草席。
苏义甫。五十岁上下,身量不高,面容消瘦,颧骨高,眼窝深陷。面色发白,嘴唇微微发紫,但不是窒息死亡那种青紫,是一种不太自然的、像是褪了色的紫。
她把草席掀到一边蹲下来,关上了义庄的门。
先看外表。尸体已经清洗过了,京兆府仵作验尸之后做的,把表面的泥沙和杂物冲干净。但水冲掉了关键的东西。她能闻到尸体表面有一层极淡的、不属于河水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冲走了,只残留了一点底味。
她的手指摸到颈部。没有勒痕。不是勒死。
手往下移,到胸口。肋骨完好,没有骨折。到腹部,微微隆起,按压有弹性。
手指停在后脑勺。一个伤口,不大,在枕骨右侧偏下的位置,边缘不整齐。钝器伤,像被人从后面推倒时撞到了什么硬物上。
她凑近伤口闻了闻。
苦的。极淡的、几乎要消散的苦味。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像烧焦的杏仁。
苏凉的手指收紧了。
苦杏仁味是氰化物中毒的标志。但她没有试剂没有仪器,只有鼻子。有些人基因里闻不到这个味道,她能。
先做能确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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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墙边有一排架子,上面放着仵作用的基本工具:一截银针、一卷麻绳、几块白布、一把生锈的剪刀。角落里还有一筐鹅毛,给京兆府大人写字用的,但在这里只用来通炉灰。
苏凉挑了一根最细的鹅毛,用剪刀把根部剪成斜口。回到尸体旁边,掰开苏义甫的嘴。
鹅毛管从口腔插入,沿舌根向下,轻轻旋转着推入气管。推到一半停了一下,调整角度避开食道。气管在前,食道在后,她闭着眼睛都能分清。
鹅毛管完全插入后,她用嘴对着管口轻轻一吸,用气流在管内形成负压,把气管内壁的附着物吸到管腔里。
拔出来,对着门口的光看。
管壁上只有极少量的水沫。零星几粒,像晨露一样挂在管壁上。
生前入水的人会剧烈挣扎呼吸,大量河水和泥沙被吸入气管,鹅毛管上应该挂满了。但这里几乎没有。
"不是溺水。"苏凉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她拿起架子上那截银针。银针探喉,变黑即有毒,这是仵作千百年来的标配。她把银针探入苏义甫的口腔,沿舌根滑到咽喉后壁,停留片刻,取出来。
银针尖端变黑了。
老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探头看了一眼:"银针变黑,有毒?"
"有毒。"苏凉说。
但她看着那截变黑的银针皱了一下眉。银针遇到硫化物就会变黑,和毒不毒没有必然关系。一个吃了一肚子鸡蛋的人,银针探进去也会变黑。砒霜里的砷和硫确实能让银针变色,但苦杏仁味的那个东西,银针验不出来。
银针验的是硫,不是氰。
她闻到的那种苦杏仁味,是氰化物。氰化物不会让银针变黑,这就是为什么千百年来的仵作从没验出过氰化物中毒。不是没有,是验不出来。
"银针验过了,是有毒,可以结案了。"老头在旁边说。
苏凉把银针放回架子上。银针验出的"毒"和她闻到的"毒"不是同一种。她不能靠一根银针就下结论。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探头看了看巷子。对面有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一排坛坛罐罐。她走过去,把身上最后两文钱买了一碗醋。最便宜的那种,粗酿的,发黄,酸味冲鼻。
回到义庄,她把苏义甫的右手从草席下拉出来,泡进醋碗里。
老头皱着眉:"银针已经验过了,你还泡醋做什么?"
苏凉没有解释。一刻钟后,她把那只手从醋碗里捞出来,用白布擦干,低头看指甲。
十个指甲表面出现了极细微的粉红色着色。均匀的,十根手指都是。
银针变黑验出的是硫。醋酸着色验出的是氰。两种毒,两种验法,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如果她只用了银针,结论是"砒霜中毒",和官府记录的"醉酒落水"对不上,但也不会指向真正的死因。
只有醋酸着色才能验出氰化物。银针验不出的毒,才是他们选的毒。
"中毒了。"苏凉的声音没有起伏。"银针验出的,不是真凶。"
老头愣了:"什么?"
苏凉没有重复。
她从架子上拿了炭笔和一张粗纸,蹲在地上开始写。不是古代仵作的报告格式,不是那种"某月某日,某某尸,检验得"的一句话报告。她写的是现代法医的尸检报告。
一般情况:男,约五十岁,身量约五尺四寸,消瘦。
尸表检验:后枕部钝器伤一处,约二指宽,边缘不整。口唇发绀,指甲床淡青。颈部无勒痕、无扼痕。双手指甲经醋酸浸泡后呈粉红色着色,疑氰化物中毒。
她停了一下。没有刀,不能做正规解剖,只能写基于尸表的推断。
尸表检验(续):以鹅毛管探查气管内壁,仅见极少量水沫,无泥沙附着。不符合生前溺水特征。
毒物分析:指甲醋酸着色反应阳性。后枕伤口有苦杏仁味残留。
结论:死者非生前溺水。疑为氰化物中毒死亡后,尸体被移置水中,伪装溺水。
苏凉把炭笔放下,蹲在那里看着自己写的报告,沉默了很久。
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到了她背后,弯着腰看她写的字。
"姑娘,"老头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验尸的格式,老朽从来没见过。你用的是哪一种仵作流派?"
苏凉的手顿了一下。
"……我爹自创的。"
老头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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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不是风。
进来的人一身黑袍,长身玉立,肩上没有水,打着伞来的。伞面上还挂着雨珠,在门口一甩,水珠飞溅。他把伞搁在门边走进来。
苏凉抬起头。男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容冷峻,眉骨很高,眼睛狭长,瞳色极深。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手。指节修长,指腹有薄茧,不是干活磨出来的茧,是长期握刀的茧。但那种刀不是砍人的刀,是切皮肤的刀。
他的目光再往下,看到苏凉手边放着的竹片、鹅毛管、炭笔、醋盆、银针。
"你在做什么?"
"验尸。"
"你用醋泡他的手指,是为了什么?"
苏凉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的语气不是质疑,是好奇。他见过仵作验尸,但没见过这种验法。
"你懂验尸?"她问。
"不懂。但我看过三百份验尸报告,没有一份提到过用醋泡手指。"
苏凉沉默了两秒。"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到对的方法。"
男人又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到地上那份报告。他没有拿起来看,但视线扫过了"氰化物""着色反应""生前溺水"这些字。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侧过脸看着门外的天光,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她听见:
"此法非古法。姑娘师承何人?"
不等她回答,抬脚便走。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报告,唇角似有似无地动了一下。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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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凉从义庄出来的时候天又阴了。她走在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行字:苏义甫已除。有人杀了她的父亲,用氰化物毒杀后伪造了溺水。有人写了"已除"两个字,像在销账。
她需要更多信息,但她一个人,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
"哎哟!"
苏凉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踉跄两步才站住。不是被人推的,是有人从屋顶上翻下来想跳到对面茶楼的露台上,差了半步,从屋檐上直接掉了下来。
"啪"的一声摔在她脚边。
小丫头满脸是灰,头发歪歪地扎着,身上穿的是打了三四个补丁的短褂,腰间挂着一个布袋子,铜钱叮当响。她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拍屁股上的灰,第二件事是冲到苏凉面前。
"姐姐你没事吧?刚才推你的人往东跑了,我帮你追?追一次五文钱。"
苏凉看着她。十二三岁,圆脸,酒窝,杏眼,眼神极亮。她看人的方式不是看脸,是看腰,腰上挂没挂钱袋。
"你叫什么?"
"银子!不是,我叫姜小满。银子是小名。"
"谁给你取的?"
"……我自己。因为我喜欢银子。"
苏凉沉默了两秒。这小丫头摔了一跤,第一件事是拍灰,第二件事是揽生意。她身上没有伤,不是第一次从屋顶上掉下来。她活得比她看起来硬。
"你要是不嫌弃,跟着我吧。管饭。"
银子眼睛一亮:"管几顿?"
"三顿。"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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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凉带着银子回到父亲留下的破屋。屋子很小,一扇木门,一张矮桌,一盏油灯,一铺窄炕。墙角堆着几捆旧书,书页泛黄卷边。门后钉着一排木钉,上面挂着苏义甫的旧围裙,膝盖上磨出了两个光亮的补丁。
苏凉走到书案前。案上笔墨整齐,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分叉,很久没用了。但笔搁的位置很正,砚台的朝向也很正。
她拉开抽屉。账本、几枚铜钱、一截断了的墨条。没什么特别的。
她又摸了摸抽屉底部。空的。不,不对。底部木板和侧板之间有一道缝,缝里塞着一张纸。
苏凉把纸抽出来。发黄的粗纸,折了两折,展开后上面画着一个符号。两个字母。
**MI。**
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对应的含义。苏义甫是个仵作,不是读书人,不会写拉丁字母。
但在苏凉的世界里。MI。Myocardial Infarction。心肌梗死。
一个仵作的书桌里,为什么会出现现代医学术语的缩写?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纸张的质地很老,至少放了一两年。
她把纸重新折好塞进怀里。门外的巷子里传来打更声,天快黑了。
银子蹲在炕上啃炊饼,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这间破屋。从门后的旧围裙看到墙角的旧书,最后看到苏凉站在书案前一动不动的背影。
"小姐,你在看什么?"
"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苏凉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张纸上的"MI"。如果这是前一个穿越者留下的,那说明她不是第一个。如果不是穿越者留下的,那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不对劲。
她把油灯点着,从书案上拿起苏义甫的旧毛笔,在纸的反面写了一行字:
**父亲之死,非意外。明天继续。**
笔放下,纸压在砚台底下。
窗外更鼓敲了三声。银子已经歪在炕上睡着了,嘴里还叼着半块炊饼,布袋子搂在怀里,铜钱叮当作响。
苏凉坐在灯下看着那两个字母。MI。
她闭上眼睛。每一具尸体都有编号,都有报告,都有答案。但这两具没有。一具是破庙里那个男人,一具是苏义甫。她的父亲。
他们都没有答案。但她会给他们一个。
苏凉吹灭了灯。黑暗里,她听见银子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五文……"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