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凉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害怕。法医值夜班是家常便饭,她能在三具开膛尸体中间打盹,醒来接着缝皮。她睡不着,是因为昨天在义庄做的检验不够。
鹅毛管查气管,醋泡指甲验毒,这两项够了结"是不是溺水"的问题,但不够回答另一个。
他什么时候死的?
官府的结案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子时落水,丑时捞起,卯时验尸,辰时结案。时间线完整,逻辑自洽,连拖带拽地画出一个"醉汉半夜失足落水"的圆。
但那个圆里有个洞。苦杏仁味。
如果苏义甫是氰化物中毒,那从中毒到死亡的时间,和他"落水"的时间,必须吻合。不吻合,就有人改过记录。
苏凉需要回去再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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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她就到了义庄。老头没来,门没锁。义庄的锁从来防不住人,谁会来偷尸体?
苏义甫的尸体还在第三排最里面,草席盖着,和昨天走的时候一样。义庄冷得像冰窖,尸体腐败速度被低温压得很慢,但已经能闻到淡淡的异味了。不重,像远处有人烧了一锅发馊的粥。
苏凉掀开草席,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情绪压下去。这具尸体是证据,不是父亲。她的手只能是法医的手。
她绕到尸体背面,把苏义甫的身体侧翻过来。
背部的尸斑已经固定了。暗紫红色,沿着身体的低下部位分布。仰卧时背部、臀部、大腿后侧都是低处,血液在重力作用下沉积在这些位置,透过皮肤呈现出暗紫红色。
这是正常的死后现象。但苏凉看的不是尸斑的位置,是颜色和回色速度。
她伸出拇指,用力按在背部一块尸斑上。
一,褪色了。二,开始回色。三,颜色恢复到按压前的状态。
三秒。
尸斑按压后回色时间是判断死亡时间的硬指标之一。回色越慢,死亡时间越久,因为血液开始凝固,沉积的红细胞越来越难被压散。
三秒回色,意味着尸斑形成后大约三到四个时辰。但尸斑不是死后立刻形成的,人死后一到两个时辰血液才开始沉积,沉积到肉眼可见的程度又要一到两个时辰。
如果尸斑在丑时前后形成,也就是官府说的"捞起"时间,那死亡时间应该再往前推两个时辰,大约是亥时。
但官府记录的死亡时间是子时。
亥时和子时差了一个时辰。看起来不多。但尸斑不会撒谎,要么官府的记录差了一个时辰,要么尸体被移动过。
她又按了一下另一块尸斑,臀部偏下。按压,回色,四秒。
比背部慢了一秒。臀部偏下的尸斑形成得更早,大约比背部早半个到一个时辰。如果在子时苏义甫是仰面躺在水里的,背部更低,背部尸斑应该比臀部更早形成、回色更慢。但事实恰恰相反。
在被扔进水里之前,苏义甫的尸体在一个臀部低于背部的位置待过。
坐姿。或者蜷缩。
她把尸体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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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这一步她犹豫了。
胃内容物。要检查胃内容物就得打开腹腔。她有剪刀,但没有麻醉,没有止血钳,没有缝合线。在义庄里打开腹腔,和屠宰没有区别。
而且这具身体是她的父亲。
苏凉蹲在尸体旁边闭了三秒眼睛。睁开眼,拿起了剪刀。
她没有打开腹腔。那太大了。她用剪刀尖从腹部已有的一个小口探入。这是官府仵作验尸时留的穿刺口,用来探查腹水的,不大,刚好够一根竹签伸进去。
她从架子上拿了一根竹签削尖,从穿刺口探入腹腔,沿胃的方向摸索。碰到了。胃的位置偏左,肋弓下方。她用竹签轻轻顶了一下,胃壁是软的,里面有东西。不多,但不是空的。
换了一根更细的竹签重新探入,在胃壁上划了一道极细的小口,转着往外带。一点胃内容物顺着竹签被带了出来。
苏凉把竹签上的东西刮到白布上,凑到灯下。
两样东西。粗面馒头碎屑,已经开始消化但还没完全变成糊状,能看出颗粒。馒头用的是粗面,里面掺了麸皮,消化速度比细面慢。还有一小截咸菜梗,纤维还没被胃酸完全分解,颜色发暗。
消化程度:外层已经变软,内层还有硬芯。粗面馒头从进入胃到消化到这个程度,大约需要一个半时辰。
苏义甫在死前一个半时辰吃过一顿饭。粗面馒头,咸菜。不是酒楼的饭。粗面馒头配咸菜是最便宜的吃食,但不是乞丐那种更便宜的稀粥。有馒头有咸菜,是有人管饭的地方。
牢饭。
苏凉把白布上的东西又看了一遍。官府说苏义甫子时落水,如果他在死前一个半时辰吃了这顿饭,也就是亥时前后。但官府的记录说他当天白天在街上闲逛,晚间在家喝酒,喝醉后出门落水。
在家喝酒,胃里应该是酒和下酒菜,花生米、卤肉、盐豆之类。不是粗面馒头和咸菜。
除非他没有在家喝酒。除非他根本不在家。
他被关在某个地方,吃了牢饭,然后被人用氰化物毒杀,然后抛尸水中。
苏凉把白布折起来,把样本包好塞进怀里。她走到书案旁又拿了一张纸,把所有验尸结果汇总写在一起。
**尸检报告(补)**
补充检验一:背部尸斑按压回色时间3秒,臀部偏下4秒。尸斑形成时间与官府记录死亡时间存在一个时辰偏差。推断:尸体在入水前处于坐姿/蜷缩体位。
补充检验二:胃内容物为粗面馒头碎屑+咸菜梗,消化程度约1.5时辰。不符合"在家饮酒"的记录。推断:死者死前被关押在管饭食之所。
综合结论:死者死亡时间应在亥时前后,非官府记录之子时。死亡时间被篡改。死者死前被关押,进食牢饭。结合前次检验"氰化物中毒+死后抛尸"之结论,本案系蓄意谋杀。
她把炭笔放下,看着"蓄意谋杀"四个字,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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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的门被推开了。不是老头,老头坐在角落里打盹。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衙门差役的号衣,手里提着一壶酒。大概是来义庄送文书的,经过的时候看到苏凉蹲在尸体旁边,停了一下。
"嚯,苏义甫的闺女?"他往里看了一眼,嘴角一撇,"还没折腾完呢?人都捞上来了,翻来覆去地摸,你是想讹银子还是怎么的?"
苏凉没抬头,把白布上的样本包好。
差役又说:"仵作验过的案子,你一个丫头片子也敢翻?京兆府批了的,你比京兆府还大?"
苏凉把白布塞进怀里,站起来看着他。
"他死前吃的是牢饭。"苏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粗面馒头,咸菜。你们说他是醉酒落水,他在哪喝的酒?哪落的水?他胃里没有酒,没有下酒菜,只有监狱才给的粗面馒头和咸菜。"
差役的酒壶停在嘴边。
"你们说子时落水。他尸斑形成的时间往前推,死在亥时。差了一个时辰。谁改的记录?"
差役放下酒壶,脸上的轻浮慢慢收起来了。他盯着苏凉看了两秒,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回了一句:"你说的这些,去跟刑名房讲。我不管。"
门关上了。老头在角落里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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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的门很大。朱漆大门,铜钉排列整齐,门楣上挂着匾额,"京兆府"三个字在晨光里发亮。门两侧各站一个差役,腰佩刀,面无表情。
苏凉走到正门前,从怀里掏出验尸报告。"我要递交仵作验尸结论。"
差役低头看了她一眼。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脸,身上有一股义庄的味道,潮湿的、阴冷的、不属于活人的味道。
"苏义甫的案子,"苏凉又说,"我验过了。他不是醉酒落水。他是被人毒杀的。"
差役侧身让开一步:"进去吧。"
前堂比她想象的气派。青砖铺地,大柱撑梁,正堂挂着"明镜高悬"的匾。但没有人。辰时刚过,官员还没升堂,前堂只有两三个小吏在角落里整理文书。
苏凉走到一个正在抄写的小吏面前:"我是苏义甫的女儿。我有一份验尸结论要递交。"
小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纸。"仵作之女?"
"是。"
小吏把笔搁下来,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看了三行就放下了。
"苏义甫的案子已经结了。醉酒落水,仵作验过,京兆府批了。你这份,"他拿起纸像掸灰一样甩了甩,"谁让你验的?"
"我自己。"
小吏笑了一下。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你很可笑但我懒得嘲讽"的笑。"你自己验的有什么用?你有官府的验尸令吗?你是京兆府的仵作吗?你连仵作都不是,你是仵作的女儿。"
"我验的结果是事实。他不是溺水,他是中毒。胃内容物、尸斑回色时间、指甲醋酸着色反应,三项检验结果指向同一个结论。"
小吏把纸扔回她面前。"你一个仵作之女,有什么资格翻案?"
苏凉站在那里没有动。
小吏又说:"你要是真觉得有问题,去找京兆府仵作重验,但那是官府的事,不是你的事。你走吧。"
苏凉拿起那张纸。她没有争辩。证据不需要嘴,需要的是时间和机会。她现在没有机会,但她有证据。
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吏在身后说了一句:"以后这种东西,别往正堂递了。你是仵作家的人,从后门递。"
苏凉停了一步,然后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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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门口有五级台阶。苏凉站在最高那级上,手里攥着报告。
银子蹲在台阶下面,手里搓着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搓。她紧张的时候就这样。
"小姐,他们不收?"
"不收。"
银子"哦"了一声,又搓了两下铜钱。"那报告……能不能卖?"
苏凉低头看她。
银子缩了缩脖子:"就……里面那些什么醛啊、藻啊的,值不值钱?"
"不能卖。"
"那它有什么用?"
苏凉看着手里的纸。边角被她攥出了褶皱。纸上写着所有的检验结论,每一项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她父亲被人杀了。但没有人看,没有人认。她连把报告递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她把报告折好重新塞进怀里。"它是证据。它等得起。"
银子歪着头想了想:"等得起是什么意思?"
"今天不看,明天看。明天不看,后天看。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银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搓了一下铜钱。"那我们今天干什么?"
苏凉往台阶下走了一步,忽然停住了。
台阶下面,街角的茶摊旁边站着一个人。便装,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的站姿很特别,不像茶客,不像小贩,也不像等人的。他站在那里像一颗钉子钉在地上,腰杆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
那人没有看她。
苏凉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今天先回去。我还有东西没看完。"
银子跟上来小声问:"什么东西?"
苏凉没回答。她父亲的尸体在义庄里,验了两项又两项,但还有一个地方她没检查。苏义甫的指甲缝。昨天她泡了醋验了毒,但指甲缝里的微量物质还没来得及取。那个检验需要更精细的工具和更多的时间。
明天。她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