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出租屋里那台上了年纪的二手空调正发出濒死般的哮喘声，“哐当哐当”地吐着一丝微弱的凉气。
苏寒光着膀子坐在折叠电脑桌前，手里捧着一碗泡得发胀的红烧牛肉面。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房东发来的“最后通牒”，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苏寒，今晚十二点前再交不上这季度的三千块房租，明天一早你就给我带着你的破烂滚蛋！”
苏寒深吸了一口气，将碗底最后一点带着油花的面汤一饮而尽，顺手把屏幕按灭。
三千块，对于一个刚被无良老板以“左脚先踏入公司大门违反企业文化”为由辞退的社畜来说，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他转过头，看向床头那台用胶带缠了三圈的《文明》全息游戏头盔。
《文明》是上个月突然在全球爆火的划时代虚拟现实游戏，号称百分之百真实体感，且游戏内金币与现实货币可以直接兑换。
无数打金工作室和散人玩家疯狂涌入，硬生生把这游戏的金币汇率炒到了天价。
苏寒买不起战斗职业的高级装备，他给自己定下的路线非常务实——风景党、休闲种田玩家。
他在1094号新手村外开垦了半亩荒地，种了些能快速产出金币的“莹草”。算算时间，今晚刚好是第一波收成的日子，只要把这批莹草卖给公会的炼药师，下个季度的房租就有着落了。
“天大地大，搞钱最大。”
苏寒胡乱抹了一把嘴丫子上的红油，抓起头盔扣在脑袋上。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电流嗡鸣，视线被深邃的黑暗吞没，紧接着，清新的泥土芬芳混合着野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视线重新聚焦。
苏寒站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农田前，清晨的阳光洒在翠绿的莹草上，泛着诱人的微光。
在苏寒眼里，这哪里是草，这分明是一张张随风摇曳的百元大钞。
“发财了发财了，这波割完，甚至还能剩点钱去楼下吃顿正经的猪脚饭。”苏寒搓着手，正准备弯腰去拿田垄边的镰刀。
就在这时，大地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苏寒停下动作，疑惑地抬起头。
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黄沙。
那震动感越来越强烈，由远及近，渐渐化作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不到半分钟，一队大约十来骑的队伍冲破了晨雾。
那根本不是普通游戏里那种粗制滥造的野怪，这群骑兵浑身包裹在暗灰色的生铁重甲中，身下的战马眼眸猩红，马嘴里甚至向外喷吐着浑浊的黑气。
他们手中挥舞着带有倒刺的弯刀，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直奔新手村的方向而来。
“卧槽？什么情况？新手村外围怎么会刷重甲骑兵？”
苏寒愣在原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为首的那名重甲骑兵已经纵马冲入了他的农田。
沉重的马蹄无情地践踏而下，那片马上就要成熟、承载着苏寒房租和猪脚饭的莹草，瞬间被踩成了烂泥。
苏寒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红了。
那种心疼，比杀了他还难受。
作为一个抠门到极致、买瓶矿泉水都要在心里盘算半天的穷鬼，眼睁睁看着自己熬了半个月夜种出来的“钱”被当面踩碎，理智这种东西瞬间就灰飞烟灭了。
“我日你大爷！老子的房租！”
苏寒怒吼一声，肾上腺素狂飙。
他一把抄起田垄边用来防身的生锈铁剑，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名重甲骑兵冲了过去。
虽然他只有可怜的1级，但这游戏是有弱点判定机制的，只要刺中马腿，照样能把对方掀翻。
然而，就在苏寒举起铁剑，准备跟这群毁他财路的王八蛋拼命的瞬间，后脖颈的衣领突然被人死死揪住，紧接着一股巨大的蛮力硬生生将他向后拽飞了出去。
“哪个孙子拉我！”
苏寒在泥地里滚了两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转头破口大骂。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甚至还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左腿明显有点跛，手里正叼着一根早该熄灭的旱烟杆。
这是1094号新手村的村长，一个苏寒连名字都懒得记的NPC。
因为这老头是整个村子里最讨人厌的设定：贪财、好色、说话极其难听，之前苏寒在村里河边钓到一条草鱼，都被这老头以“河流水源保护费”为名强行顺走。
此刻，老头不仅拽飞了苏寒，还顺手夺走了苏寒手里那把生锈的铁剑。
“老东西，你疯了？把剑还我！没看见怪刷脸上了吗！”苏寒急眼了，伸手就要去抢。
老头却灵活地往后一撤，把铁剑往自己腰间一别，浑浊的独眼里满是鄙夷，往地上淬了一口唾沫：“呸！村子里的规矩，外来流民不许持有管制刀具。这破铁片子老头子我没收了。”
“你大爷的！什么时候有这规矩了？那是老子花了两百个铜板在铁匠铺买的！”苏寒气得肺都要炸了。
这游戏的AI也太离谱了，怪都骑到脸上拉屎了，NPC还在寻思着怎么黑玩家的装备？
“少废话。就你这细狗一样的体格，拿剑也是给自己放血。”老头冷笑一声，随脚将旁边粪坑里用来挑大粪的破木草叉踢到了苏寒脚边，“拿这个，这才符合你种地流民的身份。”
马蹄声已经逼近到不足十米，腥风扑面。
苏寒根本没时间跟这个神经病AI计较，他咬牙切齿地捡起那把沾着可疑黄色污渍的草叉，双手死死握住木柄。
“等老子宰了这帮怪，再回村里找你算账！”
那名践踏了农田的重甲骑兵已经发现了苏寒，他狞笑一声，驱马加速。
借助战马冲锋的惯性，手中那柄沉重的倒刺弯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劈苏寒的面门。
苏寒看准时机，双臂青筋暴起，举起草叉试图架住这一击。
“当～～咔嚓！”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的瞬间，苏寒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股从弯刀上传来的力量大得令人绝望，根本不像是新手村怪物该有的数值。
劣质的木制草叉在接触到弯刀的刹那，直接如同朽木般碎裂成几截。
弯刀去势不减，带着死亡的气息继续劈下。
苏寒大脑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虽然游戏里死亡可以复活，但痛觉模拟是真实存在的，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一秒。
两秒。
预想中头骨碎裂的痛楚并没有传来。
苏寒猛地睁开眼，挡在他面前的，是那个贪财的老村长。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上来，他那干瘪的身躯此时正挡在苏寒与战马之间。
老头没有拔出苏寒那把铁剑，他居然直接用自己的左臂，硬生生架向了那柄呼啸而下的重甲弯刀。
“噗嗤～～”
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在苏寒耳边炸响。
弯刀切碎了老头的粗布短打，斩断了肌肉，砍碎了骨骼。一条枯瘦的手臂伴随着温热的鲜血冲天而起，随后重重地砸在苏寒脚边的泥水里。
猩红的血液喷溅而出，溅了苏寒满脸。
这不是游戏里那种被和谐过的绿色马赛克血液，而是滚烫的、粘稠的、带着浓烈铁锈腥味的真实血液。
那股刺鼻的血腥味直冲苏寒的鼻腔，让他的胃部一阵剧烈翻腾。
老头闷哼了一声，身形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连退数步，撞在苏寒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泥地里。
周围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苏寒呆呆地坐在泥水里，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指尖传来的粘稠触感和掌心的温度，都在疯狂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看着掉落在不远处的断臂，又看了一眼倒在旁边、左肩正往外疯狂涌血的老村长。
“你……你特么是不是有病？”苏寒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震惊，“你一个系统NPC，抢了我的剑，又用手去挡刀？你图什么？！”
老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由于失血过多，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已经惨白如纸。
他用仅剩的右手撑着泥地，缓缓支起半个身子，转过头死死盯着苏寒。
那只一直浑浊猥琐的独眼里，此刻竟然爆发出了某种让苏寒心惊肉跳的凶光。
老头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带血的唾沫喷了苏寒一脸：
“给老子……滚回村子去！这里，老子来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