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那声咆哮还在耳边回荡,那名重甲骑兵已经调转马头,再次举起了弯刀。
骑兵的头盔缝隙里透出冰冷的红光,完全没有理会倒在地上的半残NPC,而是将目标直接锁定了后方的苏寒。
战马嘶鸣,铁蹄高高扬起,朝着苏寒的心口狠狠踏下。
这一次,失去平衡的苏寒根本避无可避。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苏寒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紧接着,那柄倒刺弯刀如同切豆腐般贯穿了他的胸膛。
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
系统宣传的所谓“百分之百真实体感”,在这一刻化为了最残忍的酷刑。
冰冷的金属在内脏中绞动的触感,血液倒灌进气管带来的窒息感,以及生命力飞速流逝的虚弱感,一丝不落地传递到苏寒的脑海中。
“呃……”
苏寒眼前的世界瞬间被大片的血红色覆盖,视网膜上闪烁起刺眼的系统警告:
【警告!玩家生命值归零,正在进行死亡判定……判定成功。正在为您转移至复活神殿。】
黑暗降临。
当苏寒再次恢复意识时,他正站在新手村中央那座破败的复活石碑旁,四周是灰蒙蒙的复活保护罩。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双手下意识地在胸前疯狂摸索。
直到摸到完好无损的新手布衣,那种骨肉分离的幻痛才勉强褪去。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了。
“这破游戏……痛觉模拟做得这么变态,不怕被玩家起诉吗?!”
苏寒心有余悸地骂骂咧咧,查看着自己的系统面板。
由于是1级死亡,没有掉经验,但身上的几件破烂装备全爆出去了,连鞋都没剩下,此刻正光着脚踩在石板上。
情绪逐渐平复后,苏寒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死亡前的那一幕。
那个抢他装备的老村长,用血肉之躯替他挡刀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那滚烫的鲜血,那真实的断臂,还有那句“老子来挡”。
“不对劲。这游戏的AI再高级,也绝对写不出这种有悖逻辑的代码。”苏寒眉头紧锁。
NPC的核心逻辑应该是自保和发布任务,怎么可能主动去救一个好感度平平的玩家,甚至不惜被断肢?
而且……那条断臂掉在地上的声音,太沉重了。
抱着满心的疑惑,苏寒顾不得光脚的刺痛,快步冲出复活点,朝着村口的方向跑去。
村口一片狼藉,几座茅草屋被点燃了,浓烟滚滚。
那群重甲骑兵似乎只是路过打秋风,并没有对村子发起全面屠杀,此刻已经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只留下一地被践踏的废墟。
苏寒顺着泥泞的土路跑到自己的农田边。
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老村长正靠在一截断裂的石柱旁,大半个身子都被血水染成了暗褐色。
他原本用来抽旱烟的左手齐肩而断,断口处的血肉模糊不堪,胡乱地缠着几根脏兮兮的破布条,勉强止住了大出血。
苏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刷新!
按照常理,游戏里的NPC只要不死,受伤部位会在脱战后很快被系统数据刷新复原。
可老头那空荡荡的左袖管,正在无情地宣告一个事实——这种损伤是永久性的。
“老东西……”苏寒快步走过去,声音罕见地有些干涩,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的那一丝慌乱,“你胳膊呢?系统没给你刷新?”
老头正用仅剩的右手费力地往烟斗里塞着劣质烟叶。
听到声音,他抬起那只浑浊的独眼,斜睨了苏寒一眼。
“刷新个屁。”老头将烟嘴叼进嘴里,摸出火折子点燃,深吸了一口,接着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来的全是带血的唾沫。
“没死透就算命大了。你这细狗命挺硬啊,刚才那一下居然没把你踩成肉泥?”
苏寒没有理会老头的嘲讽,他死死盯着那条断臂的伤口:“你刚才……为什么挡那一下?你是个NPC,我是玩家,我死了可以复活,你断了手就真的断了?你脑子进水了?”
老头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烟雾缭绕中,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显得分外沧桑。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厌恶:
“少在老头子面前自作多情。老子只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外来的流民,遇见事儿了连怎么拿刀都不会,像个娘们儿一样只会闭着眼睛等死。老子当年……”
老头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后又恢复了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猥琐痞气。
“行了,别在这碍眼。看着你就烦。”老头用右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封皮已经被鲜血浸透的旧书,随手扔在了苏寒脚下。
“把这破烂拿走。老子当年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玩意儿,本来想留着擦屁股的。看你那连草叉都拿不稳的熊样,拿去学学怎么站稳脚跟。别下次再让怪削了脑袋,脏了老子村里的地!”
苏寒低头看去。
那是一本线装的旧书,封面上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隐约能辨认出四个大字——《步兵操典》。
这是技能书?
苏寒弯腰捡起那本册子,指尖触碰到封皮的瞬间,一种粗糙且带着淡淡血腥味的真实触感传来,系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弹出“是否学习”的提示框。
这东西,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存在于现实世界里的古董。
苏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经历了刚才那场诡异的死亡和NPC的断臂,他对这个游戏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这里的一切,真实得有些越界了。
“老子不玩了。”
苏寒咬了咬牙,把那本《步兵操典》往怀里一塞。
房租大不了再找朋友借借,这破游戏他是一秒钟也不想多待了。
他直接唤出系统面板,找到了那个处于最下方的登出按钮。
“退出游戏!”
随着指令的下达,苏寒的身体化作无数蓝色的数据光斑,在老头冷漠的注视下消散在空气中。
……
“呼~~”
苏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把扯掉头顶的全息头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现实世界里那闷热且带着点霉味的空气。
窗外,江城的天空已经翻起了鱼肚白,几声早起的鸟鸣透过薄薄的窗户玻璃传进来,楼下包子铺的香气隐隐约约飘散在空气中。
“活过来了……”
苏寒擦了擦额头细密的冷汗,有些脱力地靠在掉漆的床头上。
回想起游戏里那真实到令人发指的死亡体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什么破游戏,连个痛觉屏蔽选项都没有。明天就把头盔卖了,还能回点血。”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翻身下床,准备去洗手间冲个凉,洗去这一身的冷汗。
然而,当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张拥挤的折叠电脑桌时,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电脑桌上,那碗吃剩的泡面桶旁边,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线装的旧书。
封皮皱巴巴的,边缘磨损严重。
最要命的是,那封皮上,还沾着一大片干涸发黑的、甚至还散发着淡淡铁锈味的血迹。
《步兵操典》。
苏寒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浑身的汗毛倒竖而起。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游戏头盔,又死死盯着桌子上的那本书。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游戏里的物品……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实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