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出租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那台破空调依旧在苟延残喘。
苏寒盯着桌上那本血迹斑斑的《步兵操典》，足足有五分钟没敢挪动半步。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用科学、逻辑甚至是唯物主义来解释眼前的超自然现象，但一切推论都在那刺鼻的血腥味面前宣告破产。
他咽了口唾沫，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缓缓触碰到了那本书的边缘。
粗糙的纸质，干硬的血壳，这绝不是什么高科技投影，这是一本拥有真实物理质量的实体书。
苏寒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步兵操典》翻开。
就在书页被掀开的刹那，并没有什么金光乍现，也没有系统机械的提示音。
一股狂暴的热流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指尖钻入体内，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唔～～”
苏寒闷哼一声，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他的脑海中突然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大雪纷飞的冰原上，穿着单薄棉衣的士兵在战壕里瑟瑟发抖；刺耳的冲锋号角声中，无数人顶着漫天的炮火跃出掩体；还有那一遍又一遍、枯燥却致命的拼刺动作训练……
伴随着这些画面的，是身体深处传来的剧烈撕裂感。
苏寒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常年坐在电脑前导致劳损的颈椎被强行矫正，松垮的肌肉纤维正在撕裂重组，变得致密而充满爆发力。
这不仅是知识的灌输，这是某种肉体层面的强制改造！
这种痛苦持续了大约两分钟才缓缓退去。
苏寒浑身大汗淋漓地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当他再次站起身时，他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原本沉重的身体变得无比轻盈，视力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走到那面挂满水渍的全身镜前，掀起皱巴巴的T恤。
原本因为吃外卖熬夜囤积出来的小肚腩消失了，只看见线条分明、犹如猎豹般紧实的腹肌。
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他的手无意识地握拳时，骨骼间发出了清脆的爆鸣声，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战士才具备的肌肉记忆。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堵因为漏水而有些发霉的砖墙，深吸一口气，腰部发力，力量顺着脊柱传递到右拳，没有丝毫犹豫地一拳砸了上去。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响，墙面上的石灰簌簌掉落，砖块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而苏寒的指骨除了有些微微发红，竟然没有丝毫痛感。
“这……这就是《步兵操典》的力量？”
苏寒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拳头。
短暂的恐惧过后，常年被生活毒打的社畜本能让他瞬间捕捉到了这件事情背后的疯狂价值。
如果游戏里的东西能带到现实，甚至能直接改变现实法则……那这根本不是什么游戏，而是一座未被发掘的无尽宝库！
“房租？去他大爷的房租！老子这波要单车变摩托，别墅靠大海了！”
苏寒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步兵操典》藏进床底下的破皮箱里，然后一抹脸，抓起那台满是胶带的头盔，毫不犹豫地重新戴在了头上。
恐惧？
在穷病面前，一切超自然现象都显得那么和蔼可亲。
伴随着短暂的失重感，苏寒重新回到了1094号新手村的复活神殿。
刚一落地，还没等他辨认方向，一道冰冷且宏大的系统女声突然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叮！检测到玩家已在现实世界消化底层数据残篇。】
【唯一隐藏天赋：‘文明之眼’已激活。】
【法则修改：您将能够看穿底层数据伪装，洞悉‘历史遗物’的真实身份与羁绊枷锁。】
苏寒愣了一下。
“文明之眼？历史遗物？”
他下意识地走出复活点，看向周围那些正忙碌着修复被毁房屋的NPC。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名正在打铁的铁匠时，一行只有他能看到的淡金色小字浮现在铁匠的头顶： 【铁牛（数据投影）——羁绊值：0】
他又看向旁边那个卖药草的胖大妈： 【李寡妇（数据投影）——羁绊值：0】
“数据投影？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不是投影的？”
苏寒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用一条胳膊换了他一命的老村长。
他快步穿过凌乱的街道，朝着村口跑去。
村口的断壁旁，老头依然维持着苏寒下线时的姿势，靠在石柱上。
断臂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他正闭着独眼，嘴里叼着那根早就没有火星的旱烟杆，仿佛一具风干的尸体。
苏寒停在老头面前三米处，发动了“文明之眼”。
下一秒，苏寒的呼吸彻底滞住了。
在老头干瘪的头顶上方，浮现的不是什么数据投影，而是一行字迹猩红如血、仿佛带着无尽沉重与煞气的信息：
【历史残魂：志愿军侦察连代连长·王建国】
【当前状态：灵魂残缺（左臂永久抹除）】
【与您的羁绊值：-10（极度嫌弃/鄙视）】
苏寒盯着“抗日远征军”那几个字，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终于明白老头那句“老子当年”后面隐藏着什么了。
这不是一段冷冰冰的AI代码，这是一个真正存在于历史长河中、在冰天雪地里抛洒过热血的老兵残魂！
而这个老兵，刚刚为了救他这个“外来的流民”，永远地失去了一条胳膊。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沉重的宿命感瞬间将苏寒包围，他喉结滚动，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王建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那只浑浊的独眼，死死盯住了苏寒。
“你这细狗怎么又滚回来了？”老兵的语气依旧恶劣，那令人窒息的-10羁绊值在头顶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老子不是让你滚远点吗？怎么，没死透回来找骂？”
苏寒鼻尖一酸。
他知道这老头现在极度看不起他，-10的好感度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打脸。但在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后，苏寒心里的怒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平时是个极度抠门、精于算计的人，但他骨子里，却见不得这种纯粹的牺牲，尤其对方还是为了他。
苏寒厚着脸皮凑上前，蹲在老头身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老爷子，看您这话说的。您老刚才可是救了我一命，我这人虽然穷，但也懂知恩图报。您老那断手……疼不疼？我给您搞点好药敷上？”
王建国冷哼一声，转过头去，根本不领情：
“少在老子面前装孙子。你要真想报恩，就给老子找点烈酒来，这破地方的马尿淡出鸟了。”
【系统提示：王建国对你的谄媚感到厌烦，羁绊值 -1。当前：-11】
苏寒嘴角的笑容一僵，心里疯狂骂娘。
这老头简直软硬不吃啊！
他刚想继续死皮赖脸地搭话，天空中的光线突然黯淡了下来。
毫无预兆地，新手村上方的云层被染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血红色。
一阵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突兀地在这片古代背景的虚拟天穹下疯狂回荡。
这绝不是常规的游戏情节演出！
一个巨大的、滴着血的系统倒计时面板，粗暴地占据了所有身处1094号新手村玩家的视野：
【全服最高紧急通告！】
【异族远征军先锋营（Lv.20），已锁定1094号新手村坐标！】
【敌军数量：三千重甲。距离接敌时间：30分钟！】
【警告：本次攻城战为绝对真实死亡模式。防御失败，该新手村将被彻底抹除。所有在防御战中死亡的玩家，其现实精神链接将遭受重创，账号数据永久销毁！】
【请所有玩家立即通过传送阵撤离！重复，请立即撤离！】
整个新手村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随后，如同炸开锅一般，无数玩家疯狂地朝着村中央的传送阵涌去。
开什么玩笑？
1级的新手村，去挡三千个20级的重甲怪？
还要冒着账号被永久销毁的风险？
狗才守！
苏寒也愣住了。
三千重甲？
刚才十个骑兵就差点把村子平了，三千个？
这分明是系统在强制清盘！
他下意识地转身就要跟着大部队往传送阵跑。
“快走！老头，去安全区！”苏寒一把拽住王建国的右胳膊。
王建国却像一块生了根的顽石，纹丝不动。
他挣脱了苏寒的手，用剩下的那只手捡起身旁那把卷刃的破柴刀，缓缓拄着刀站了起来。
老兵仰起头，看着那片血红色的天空，那只独眼中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寂。
他没有看苏寒，只是用干哑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滚回你的太平盛世去。老子说了，这里，老子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