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到合宿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车停在海边公路尽头,司机替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风从月汀港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咸湿的味道,吹得她耳边碎发贴在脸侧。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胸前挂着工牌,笑得很熟练。
“知夏老师,欢迎入住《再次心动》。”
沈知夏点了下头,没有马上往里走。
她抬眼看向面前那栋白色小楼。
三层,带院子,外墙被黄昏的光压得有些泛旧。院门旁种着一排绣球,花开得很好,太好,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镜头藏在屋檐下、走廊角落和玄关旁边,红点微亮,像一只只没有眨眼的眼睛。
这是一档前任恋爱观察节目。
八位嘉宾,四组旧关系。
他们会在这里住十五天,重新认识、重新选择,或者在镜头前体面地告别。
节目组说,所有人的“X”都会在入住后陆续出现,没人提前知道自己的前任什么时候进场。这个设置很适合制造惊喜,也适合制造难堪。
沈知夏来之前已经做好准备。
她知道自己会见到周叙言。
她的前男友。
三年前分手,体面收场,朋友圈里还留着彼此点赞痕迹的那种前任。节目组联系她时说得很好听,什么“未完成的关系”,什么“成年人的遗憾”,什么“也许你们只是差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沈知夏当时只听完了一半,就问:“他知道我会来吗?”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节目规则不能提前透露。”
这句话的意思通常是知道。
所以她来了。
不是为了重新开始,也不是为了把什么话说清。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周叙言为什么会同意参加这档节目。
他不像会把自己放进镜头里被审判的人。
除非这里有比他更想靠近的东西。
工作人员提醒她:“知夏老师,可以进去了。”
沈知夏收回视线,拖着行李往里走。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照得地板很干净。鞋柜旁摆着八双拖鞋,每双下面贴了编号,没有名字。客厅里已经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一道拱形门传出来,像刻意压着。
她换鞋时,摄像机轻轻转了一下。
沈知夏看见了,没有避开。
她是自由摄影师,太清楚镜头什么时候在捕捉表情。她不喜欢被拍,却知道怎么在被拍时不露出多余的东西。
走进客厅的一瞬间,里面的人同时看过来。
沙发边坐着一个穿米白针织衫的女生,脸很小,眼睛亮,看起来年纪不大。她先站起来,笑着说:“你好,我是林可恩。”
沈知夏点头:“沈知夏。”
“我知道。”林可恩说完又觉得不太合适,赶紧补了一句,“节目组发过基础资料,你是摄影师,对吧?”
“嗯。”
林可恩笑了笑,像很想继续聊天,又怕太热情显得刻意,只好重新坐下。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灰色毛衣,气质温和,手边放着一杯咖啡。他起身时动作不快,却很稳。
“韩在勋。”他说,“开咖啡店的。”
沈知夏听到“咖啡”两个字时,指尖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察觉。
韩在勋却像看见了,视线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另一侧沙发上坐着姜允熙。她妆容很精致,红唇,长卷发,漂亮得有距离感。她没有站起来,只举了下手里的杯子:“姜允熙。”
旁边的陆承宇笑着接了一句:“她不太爱说客套话。”
姜允熙看他一眼:“你也可以少说。”
陆承宇像是习惯了她这种语气,笑容没变:“陆承宇,做文旅项目的。”
文旅项目。
沈知夏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月汀港这几年开发很快,文旅项目多得数不清。她没有多想,只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叫裴知珉。
他穿黑色卫衣,手里拿着节目组发的规则卡,垂眼看着,像对新嘉宾进门这件事反应不大。听到沈知夏名字时,他才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让沈知夏觉得,他不是刚刚才知道她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二楼传来行李轮压过地板的声音。
所有人又抬头。
沈知夏也看过去。
周叙言从楼梯上下来。
他穿着深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干净、克制、体面。像一杯温水,不烫,也不冷,永远停在一个让人容易接受的位置。
可沈知夏太了解他了。
周叙言越体面,越说明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所有反应。
他看到沈知夏时,脚步停了半秒。
很短。
短到镜头未必拍得出来。
但沈知夏看见了。
周叙言重新走下楼,站在她面前,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这句话很普通。
普通到像他们只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沈知夏抬眼看他。
“是挺久。”
林可恩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表情明显多了点节目该有的兴奋。恋综里,前任同框永远是最容易让人紧张的戏。
工作人员适时出现,把一张任务卡递到茶几上。
“欢迎各位嘉宾初次入住。今晚不进行X身份公开,请大家先以普通嘉宾身份相处。晚餐后,每个人可以向一位嘉宾发送第一条匿名心动短信。”
林可恩小声说:“第一天就发啊。”
姜允熙淡淡道:“不然怎么拍?”
陆承宇笑了笑:“节目组也挺不容易。”
沈知夏没有参与聊天。
她看见周叙言坐回沙发,位置离她不近,却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他总是这样,不急着靠近,却永远在一个能影响她的位置上。
以前她觉得这是体贴。
后来才明白,这叫控制距离。
晚餐是节目组提前准备好的。
长桌摆在餐厅中央,八个座位,八套餐具,桌上放着玻璃水杯。每个人入座前都要按照节目组要求抽一张位置卡。
沈知夏抽到的是三号。
她坐在长桌左侧中间。
周叙言抽到四号,刚好坐在她对面。
林可恩坐在周叙言旁边,看起来很自然地和他说话。周叙言回应得恰到好处,不冷,也不太热。几句话下来,林可恩笑得比刚才放松了些。
沈知夏低头切盘子里的鱼。
她不想看。
不是因为吃醋。
她早就不吃周叙言这套了。
只是有些场面看多了,会觉得旧伤不是疼,是烦。
韩在勋坐在她旁边,把水壶往她这边推了一点。
“要水吗?”
“谢谢。”
沈知夏接过水壶,倒水的时候,目光忽然停住。
桌上有八个人。
可水杯有九只。
多出来的那只杯子放在长桌尽头,靠近窗边,没有人坐的位置。杯子里没有水,杯壁很干净,像刚被擦过。杯口下方贴着一小块旧标签,纸边已经起毛,字迹被水汽晕开,只剩一个褪色的字。
妍。
沈知夏的手一抖,水从杯沿溢出来,落在桌布上。
韩在勋看向她:“怎么了?”
沈知夏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只杯子。
耳边所有声音像被突然拉远。
林可恩还在问周叙言以前有没有参加过这种节目,姜允熙在嫌节目组准备的红酒太甜,陆承宇说可以让工作人员换一瓶,导演在镜头外示意大家自然一点。
可沈知夏什么都听不清。
她只看见那只多出来的杯子。
妍。
这个字太短。
短到可能只是某个工作人员的名字,也可能是道具没清理干净。
可沈知夏知道不是。
她认识这个字。
也认识那种被人写得有点歪、最后一笔总是拖长的习惯。
尹素妍写“妍”字时,就是这样。
沈知夏放下水壶。
玻璃壶底碰到桌面,声音不大,却让周叙言看了过来。
他的视线先落在沈知夏脸上,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尾。
然后,他也看见了那只杯子。
周叙言的表情没有变。
可他的手指停住了。
筷子夹着一块鱼肉,悬在半空,很快又放回盘子里。
沈知夏看见这个动作,心更沉了。
他也认得。
至少,他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
工作人员像终于发现桌上多了一只杯子,赶紧走过来,低声说:“不好意思,可能是布置时多放了一个。”
她伸手要拿。
沈知夏忽然开口:“别动。”
餐桌上瞬间安静。
工作人员的手停在半空。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抬头,皱了下眉。
林可恩小心地问:“怎么了?那个杯子有问题吗?”
沈知夏没有回答她。
她看向工作人员。
“这是谁放的?”
工作人员明显愣住:“应该是道具组统一摆的。”
“道具组为什么会摆九只杯子?”
工作人员被问住了,回头看导演。
导演走过来,试图把事情压下去:“可能是准备餐具时多放了一个,知夏老师不用紧张。”
沈知夏抬头看他。
“标签呢?”
导演看向杯子,表情也微微变了。
那块旧标签并不像节目组今天新贴的东西。
它太旧了。
旧得和这个干净整齐的餐桌格格不入。
姜允熙放下酒杯。
“这字念妍?”
没有人回答。
许妍书就是这时候进门的。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餐厅入口,听见姜允熙那句话,脸色一下变了。
沈知夏回头看她。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许妍书长得和尹素妍不像。
尹素妍眉眼更软,笑起来时眼尾会弯。许妍书的眼睛更冷,轮廓也更锋利,像把许多不肯说出口的话都压在了眉骨下面。
可她们站在某个角度时,沈知夏还是能从许妍书脸上看见一点尹素妍的影子。
尤其是现在。
许妍书盯着那只杯子,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谁放的?”
她问。
和沈知夏一模一样的问题。
导演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立刻让工作人员暂停录制。摄像机的红点却没有马上熄灭,仍然亮着。
许妍书没有看导演,只看着沈知夏。
“你也看见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
沈知夏没有出声。
许妍书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我就知道。”
周叙言忽然站起来。
“先别在这里说。”
许妍书的视线转向他。
“你又是谁?”
林可恩小声提醒:“他是周叙言。”
许妍书看着周叙言,眼神没有任何缓和。
“我问的是,他凭什么说这句话。”
周叙言沉默了一秒。
沈知夏看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周叙言并不意外许妍书的出现。
至少不是完全意外。
许妍书是尹素妍的妹妹。
她为什么会来这档前任恋综?
她的X是谁?
节目组知道她和尹素妍的关系吗?
还是有人故意把她放进来?
这些问题像冷水一样一层层浇下来。
导演让工作人员把摄像机关掉,餐厅里的灯却还亮着,亮得每个人的表情都藏不住。
韩在勋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沈知夏转头看他时,发现他也在看那只杯子。
不是好奇。
是认识。
或者至少,他也知道“妍”不是一个普通道具。
沈知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以为今晚会难堪。
会面对周叙言。
会在镜头前回答一些关于分手、遗憾、旧爱的无聊问题。
她没有想过,自己会在第一晚看见尹素妍的名字。
更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会出现在一档前任恋综的餐桌上。
工作人员终于把那只杯子小心拿起来,准备放进道具箱。
许妍书却突然上前,一把按住杯子。
“谁准你拿走的?”
工作人员吓了一跳。
导演赶紧说:“妍书老师,我们只是先保管——”
“它不是你们的东西。”许妍书说。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餐厅里所有人都静了。
沈知夏看着她的手。
许妍书按在杯身上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在忍。
很努力地忍。
沈知夏忽然开口:“先拍照。”
众人看向她。
她拿出节目手机,对着那只杯子拍了一张。杯身、标签、桌尾的位置、周围餐具,她都拍得很完整。
许妍书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微微一动。
“你终于知道要留下证据了?”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根细针,准确扎进沈知夏心里。
周叙言看了许妍书一眼。
“你认识她?”
许妍书冷笑:“你问我,还是问她?”
她看向沈知夏。
“你不介绍一下吗?”
餐厅里所有视线都落到沈知夏身上。
她知道许妍书在逼她。
逼她说出一个名字。
逼她承认尹素妍不仅仅是一个杯子上的字。
可是镜头还在。
工作人员还在。
周叙言还在。
这么多年压在喉咙里的东西,不是被谁问一句,就能轻易说出来。
沈知夏握着手机,声音有些哑。
“她叫尹素妍。”
这四个字落下,餐厅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风吹窗户的声音。
林可恩小声问:“她也是嘉宾吗?”
没人回答。
许妍书的眼眶一下红了,眼神却更冷。
“嘉宾?”
她像听见一个很荒唐的词。
“她怎么来当嘉宾?”
沈知夏闭了闭眼。
许妍书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尹素妍三年前就死了。”
餐厅里彻底没了声音。
窗外风吹得很重,玻璃轻轻发响。
那只贴着“妍”字的杯子还摆在桌上。
八个人的恋综,九只杯子。
其中一只,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