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素妍三年前就死了。”
许妍书说完这句话，餐厅里静得像被人关掉了声音。
桌上的热汤还冒着一点白气，红酒杯里的酒液轻轻晃了一下。窗外风吹过来，玻璃发出细微的震动，摄像机的红点还亮着，像不合时宜地盯着每个人的脸。
林可恩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的脸色白了一点，手里的叉子轻轻碰到盘沿，发出一声很小的响。
“死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她自己像也觉得不该问，立刻闭了嘴。
没人怪她。
因为在场大多数人其实都想问同样的话。
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为什么会在一档前任恋综的第一晚，以一只贴着旧标签的杯子出现？
导演站在餐厅入口，脸色已经难看到压不住。他先看了那只杯子，又看向许妍书，最后才转向工作人员。
“先停机。”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
导演声音压低：“我说停机。”
摄像机的红点终于熄了。
可红点熄灭之后，餐厅里反而更不像安全的地方。刚才还有镜头，所有人多少会收着一点，现在镜头一停，那些没来得及遮住的情绪就全漏了出来。
许妍书的手还按在杯子上。
指节发白。
工作人员不敢再碰那只杯子，只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导演。
导演勉强挤出一点职业化的笑：“妍书老师，这件事节目组会查清楚。可能是道具组失误，也可能是之前场地遗留物品，我们先把它收起来做记录。”
“场地遗留？”
许妍书抬头看他，眼神冷得让人不舒服。
“你们租房子之前不清场？餐具上贴着死人名字，也能摆上来？”
导演的笑僵在脸上。
姜允熙慢慢靠回椅背，声音不高：“这要是道具失误，挺晦气的。”
没人接她的话。
陆承宇看了她一眼，像想提醒她少说一句，可姜允熙根本没看他。
沈知夏仍然站在桌边。
她握着节目手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刚拍下来的照片上。那只杯子被拍得很清楚，标签上的“妍”字也很清楚。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尹素妍。
三年。
这两个词原本被她埋得很深。
深到她以为只要不主动挖，就没人能把它们从她身体里拖出来。
可现在，一只杯子就够了。
它没有说话，却比任何人都更直接地坐上了这张桌子。
周叙言站在她对面。
从许妍书说出“死了”以后，他就没再开口。他的反应太克制了，克制到几乎不像第一次听见。沈知夏看着他，心里那点怀疑越来越重。
他认得那个字。
他也知道尹素妍。
至少，他知道得比一个普通前任该知道的多。
沈知夏开口时，声音很轻。
“你早知道许妍书会来？”
周叙言看向她。
餐厅里所有人的视线也跟着落过来。
周叙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越不回答，答案越明显。
许妍书冷笑了一声。
“看来不止我一个人想问。”
周叙言的目光从沈知夏脸上移开，看向那只杯子。
“我只知道今晚会有最后一位嘉宾入住。”
“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她是谁。”沈知夏说。
周叙言沉默了两秒。
“知道名字。”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车前。”
“谁告诉你的？”
周叙言看向导演。
导演脸色变得更差。
这个眼神已经说明了很多。
节目组至少向周叙言透露过许妍书的名字。
但他们没有告诉沈知夏。
为什么？
因为许妍书的出现，对沈知夏来说不只是“新嘉宾”。
她是尹素妍的妹妹。
是那个沈知夏三年来从来不敢主动联系的人。
许妍书听到这里，忽然松开手，慢慢直起身。
“所以你们知道我是谁。”
导演立刻解释：“妍书老师，我们只知道您的基本资料，您报名时提供的是个人信息，并没有——”
“没有什么？”许妍书打断他，“没有写我是尹素妍的妹妹？”
导演噎住。
许妍书笑了笑。
“我写了。”
这句话让餐厅再次安静。
导演脸色彻底变了：“什么？”
“报名资料里，紧急联系人一栏，我写的是我姐姐的名字。”许妍书看着他，“尹素妍。”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沈知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报名资料里写过。
那节目组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就算工作人员没注意，系统也会留下记录。更何况，这档节目以“前任关系”为卖点，嘉宾背景不可能不审核。
除非有人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
韩在勋忽然开口：“那只杯子不是现在买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坐在沈知夏旁边，脸色比刚才更沉。那杯从开餐开始就没喝过的水还在他手边，杯壁上凝着细小水珠。
导演像抓到一个能转移话题的口子：“在勋老师为什么这么说？”
韩在勋没有看导演，只看着那只杯子。
“这种标签纸现在很少用了。普通餐厅早就换成可擦写贴，节目组如果要做道具，不会用这种旧纸。”
姜允熙挑眉：“你还懂这个？”
“咖啡店以前用过。”韩在勋说，“三四年前，我们店里给常客杯贴过类似的标签。”
三四年前。
沈知夏的指尖一紧。
许妍书立刻追问：“你见过这只杯子？”
韩在勋沉默。
这一秒的沉默太明显。
许妍书盯着他。
“我问你见没见过。”
韩在勋终于抬眼。
“可能见过。”
许妍书笑了：“你们都很喜欢说可能。”
韩在勋没有反驳。
他看起来仍然温和，可那种温和里多了一点压着的疲惫。
“我以前店里有个客人，常用热美式杯。她不喜欢一次性纸杯，说闻起来有纸味。后来店里给她留过一只玻璃杯。”
餐厅里没有人说话。
沈知夏已经知道他要说谁。
果然，韩在勋低声说：“杯子上贴的就是这个字。”
妍。
许妍书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去过你店里？”
“去过几次。”
“什么时候？”
“出事前那段时间。”
许妍书盯着他：“为什么你没说过？”
韩在勋看着她。
“你没有来问过我。”
这句话听起来像推开责任，却又不完全是。
许妍书脸色一白。
她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尹素妍出事之后，所有大人都在告诉她“别再问了”“警方已经查过了”“事情已经结束了”。她被保护，也被挡在门外。她不知道自己该去问谁，也不知道姐姐最后去过哪些地方。
她甚至不知道，有人给尹素妍留过一只杯子。
沈知夏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尹素妍喜欢热美式。
不加糖。
她知道。
可是她不知道那只杯子。
她不知道尹素妍去过韩在勋的店。
她不知道那段时间，尹素妍是不是也坐在咖啡店里，等一通没有人接的电话。
许妍书的声音有些哑。
“那这只杯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韩在勋摇头。
“我不知道。”
“你店里的东西，你不知道？”
“我的店一年前搬过一次，有些旧杯子处理掉了。”韩在勋说，“这只如果真是那一只，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该”这两个字让沈知夏抬起眼。
她忽然意识到，今晚所有事都在指向同一句话。
许妍书不该出现在这里。
尹素妍的杯子不该出现在这里。
周叙言不该知道这么多。
韩在勋不该认识这只杯子。
而她自己，更不该在这样一张桌上，听见尹素妍的名字。
导演的手机一直在震。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更难看。大概是导演组、制片人、平台方都已经知道餐厅出事了。
他压着情绪开口：“今晚录制先暂停。关于杯子的来源，我们会立刻核查。各位嘉宾先回房休息，明天节目组会给大家一个说明。”
“我不回。”许妍书说。
导演皱眉：“妍书老师，现在情绪比较激动——”
“我说我不回。”
许妍书把那只杯子拿起来。
工作人员想拦，又不敢。
她看着导演：“我要知道这只杯子从哪里来的。现在。”
导演的耐心也快到极限。
“我们需要时间查。”
许妍书冷笑：“你们有时间安排我来参加这个节目，没时间查一只杯子？”
这句话把节目组最后一点体面也撕了。
餐厅里没人说话。
陆承宇这时站起身，温声说：“先让节目组查道具记录吧。现在逼他们，也不会立刻有结果。”
许妍书看向他。
“你又是谁？”
陆承宇顿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陆承宇。”
“我知道名字。”许妍书说，“我问你凭什么劝我。”
陆承宇沉默了一秒。
姜允熙轻轻笑了。
“别劝了，她现在看谁都像坏人。”
许妍书看了她一眼。
姜允熙举了下手：“我没有恶意。只是提醒你，这屋子里现在没人完全干净。”
这话一出，林可恩脸色更白了。
她原本只是来参加一档恋综。
来之前，她以为最大的冲突不过是前任见面、旧情未了、谁给谁发短信。可现在第一顿饭还没吃完，已经出现一个死去三年的女人、一只不该出现的杯子和一群看起来都知道一点却都不肯说的人。
她小声问：“所以……尹素妍，是谁的前任吗？”
这句话太直接。
也太符合恋综规则。
八位嘉宾，四组前任。
尹素妍如果出现在这里，她应该与某个人有关。
许妍书看向沈知夏。
沈知夏的呼吸慢了一拍。
周叙言也看向她。
韩在勋垂下眼。
裴知珉坐在角落里，手指轻轻收紧规则卡。
所有反应都被沈知夏看在眼里。
林可恩立刻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许妍书说。
她看着沈知夏，声音很轻。
“这个问题迟早要问。”
沈知夏没有接。
她不能说。
至少不是现在。
不是在节目组面前，不是在所有嘉宾面前，不是在第一晚。
她和尹素妍之间的事，不能用“前任”两个字轻飘飘带过去，也不能在这张乱糟糟的餐桌上被人拿来当爆点。
可她的沉默，在许妍书眼里就是另一种逃避。
许妍书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
“你还是这样。”
沈知夏喉咙一紧。
“妍书。”
这个名字一出口，许妍书的眼眶彻底红了。
“别这么叫我。”
餐厅里静得厉害。
沈知夏没有再说。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像以前那样叫她。
以前尹素妍还在的时候，许妍书总跟在后面，一口一个“知夏姐”。她会把刚买的奶茶塞给沈知夏，也会抱怨尹素妍不让她熬夜。那时候沈知夏以为很多关系都会自然延续下去。
直到三年前那晚。
九点零三分。
九点零七分。
两通未接电话。
之后所有关系都断了。
导演趁着这短暂安静，终于让工作人员把餐厅人群分开。
“各位老师先回房间，今晚不再录制。”
许妍书仍然抱着那只杯子不肯放。
沈知夏看着她：“先拍杯子底部。”
许妍书停了一下。
沈知夏拿过手机，对着杯底拍照。
杯底有一串很淡的编号。
不是节目组贴的，是咖啡店以前常用的马克笔编号。
H-07。
韩在勋看见那串编号，脸色终于变了。
沈知夏问：“这也是你店里的编号？”
韩在勋沉默几秒。
“是。”
“能查到记录吗？”
“旧系统可能还有。”
“现在查。”
导演立刻皱眉：“已经很晚了，明天——”
“现在。”许妍书打断他。
韩在勋没有看导演。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却被工作人员提醒：“嘉宾私人手机按规则入住后统一保管。”
姜允熙笑了：“人家现在要查死人杯子，你们还挺有规则意识。”
导演脸色铁青。
最后还是工作人员把韩在勋的私人手机拿了过来。
韩在勋打开一个旧的店铺库存系统，输入H-07。
屏幕转了很久。
所有人都看着他。
几秒后，记录跳出来。
杯号：H-07。
备注：妍。
偏好：热美式，不加糖，玻璃杯。
最后使用日期：三年前，七月十七日。
沈知夏的心猛地沉下去。
七月十七日。
尹素妍死亡那天。
许妍书看着那一行日期，整个人像被钉住。
“她那天去过你店里？”
韩在勋看着屏幕，脸色也白了。
“记录显示……是。”
许妍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几点？”
韩在勋往下滑。
那一页记录很旧，系统卡了一下。
然后时间跳出来。
20:18。
晚上八点十八分。
沈知夏的耳边忽然嗡了一下。
三年前七月十七日。
九点零三分，尹素妍给她打第一通电话。
九点零七分，第二通。
而八点十八分，尹素妍还在韩在勋的咖啡店，用过这只写着“妍”的玻璃杯。
也就是说，她死前不到一个小时，曾经出现在这只杯子的记录里。
餐厅里没人再说话。
连导演都没了声音。
许妍书的手慢慢松开韩在勋，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那天喝了咖啡。”
她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小到让人心碎。
“她那天还活着。”
沈知夏看着屏幕上的时间，手指一点点冷下去。
20:18。
这不是一个旧杯子。
这是尹素妍死亡当天留下来的时间。
周叙言忽然开口：“保存截图。”
沈知夏抬头看他。
许妍书也看向他。
周叙言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自然，停了一下，才补充：“这种记录可能会被清掉。”
韩在勋的脸色更难看。
他没有反驳，立刻截图。
沈知夏看着周叙言。
“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是会被清掉？”
周叙言没有回答。
这一次，他的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明显。
⸻
当晚，节目组最终还是暂停了录制。
嘉宾被安排回房，许妍书坚持带走那只杯子。导演不同意，两人僵持了很久，最后杯子被封进透明证物袋，暂时放在餐厅监控范围内，由工作人员看管。
听起来很正式。
可沈知夏不相信。
她回房后，没有开灯。
窗外的月汀港黑沉沉的，远处灯塔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坐在床边，手机里是刚才拍下的杯子照片，还有韩在勋系统里的截图。
H-07。
妍。
20:18。
这些东西像几枚冷硬的钉子，把她重新钉回三年前那个晚上。
她打开节目手机。
系统原本应该在晚上十点开放匿名心动短信，现在录制暂停，短信功能却仍然亮着。
沈知夏盯着那个输入框，看了很久，什么都没写。
就在她准备关掉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匿名短信跳出来。
没有署名。
也不像心动短信。
只有一句话。
八点十八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沈知夏猛地坐直。
她盯着那行字，呼吸一点点变紧。
窗外风声更重。
而隔壁走廊里，不知道谁的房门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