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匿名短信停在屏幕上。
八点十八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沈知夏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海风撞在玻璃上,发出一阵很轻的响。走廊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把地板切出一条细长的光。她握着节目手机,指尖一点点收紧,直到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触碰暗下去,那句话也跟着沉进黑里。
她没有立刻回复。
匿名短信不能回复。
就像三年前那两通电话,她也没有回过去。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了一下,沈知夏闭了闭眼,再次点亮屏幕。那行字又出现了。
八点十八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谁发的?
周叙言?
韩在勋?
许妍书?
还是这栋屋子里某个一直躲在镜头后面的人?
她下意识去看门口。
刚才走廊里有一声很轻的门响。
不是风。
这栋合宿屋为了录音,房门都做过静音处理。如果不是有人故意放轻动作,普通开关门不会只剩那么一点声音。
沈知夏起身,没有穿拖鞋,赤脚走到门后。
她把门打开一条缝。
走廊里没人。
灯亮着,墙边的摄像头微微转动了一下。尽头窗户半开,窗帘被风吹起一点,像刚刚有人从那里经过。
沈知夏没有出去。
她站在门后,看了一会儿。
隔壁房间门关着。
再往前,是许妍书的房间。
门缝底下没有光。
沈知夏慢慢关上门,重新坐回床边。她把那条短信截屏,保存。然后又打开第二章结尾前拍下的那几张照片。
杯子。
H-07。
妍。
20:18。
最后一张是韩在勋旧系统里的记录。时间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有人专门留给她看。
尹素妍死亡当天晚上八点十八分,在韩在勋的咖啡店使用过H-07玻璃杯。
不到一个小时后,九点零三分,沈知夏的手机响过一次。
九点零七分,又响过一次。
她没接。
后来警方告诉她,尹素妍最后的活动轨迹在月汀湾附近,监控有一段死角。没有完整目击,没有完整影像,没有留下明确遗书。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定论,等“意外”或者“自杀”或者“排除他杀”。
可沈知夏一直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尹素妍不是会用两通电话告别的人。
如果她真的要告别,她会发一大段语音,会拐弯抹角说很多废话,会假装轻松地问:“沈知夏,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认真看我一次?”
她不会只打电话。
更不会只打两次。
沈知夏低头,看着那条匿名短信。
如果八点十八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那个人是谁?
她想到了周叙言。
又立刻否定。
不是因为相信他,而是因为周叙言如果真和尹素妍一起出现在咖啡店,他今晚不会在餐桌上那么快说“保存截图”。那句话太像提醒,甚至像在告诉她:记录会消失。
一个真正想藏的人,不会这么提醒。
但周叙言从来不是简单的“想藏”或者“想说”。
他擅长把自己放在一个最安全的位置。
既像好人,又不像完全无辜。
沈知夏放下手机,整夜没有睡。
早上七点多,窗外的天色终于亮起来。
月汀港的清晨带着一点潮湿的灰,远处的海面没有太阳,只有一层薄薄的雾。沈知夏坐在床边,听着楼下工作人员来回走动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一整夜。
她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很差,眼下有一点青色。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把头发扎起来,又把节目手机放进外套口袋。出门前,她停了一下,把自己私人手机里存着的那两通未接电话截图又看了一遍。
三年前,七月十七日。
21:03。
21:07。
她以前不敢看。
现在却不得不看。
因为那两通电话,可能不是告别。
可能是求救。
也可能是尹素妍最后一次把她放进自己的选择里。
沈知夏关掉手机,打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
她经过许妍书房间时,脚步慢了一下。
门关着。
里面没有声音。
沈知夏没有敲门,继续往楼下走。
客厅已经有人。
林可恩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只白色马克杯,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喝。她眼睛有点肿,显然也没睡好。看到沈知夏下来,她立刻坐直,小声说:“知夏姐。”
这个称呼让沈知夏微微顿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听人这么叫过她。
林可恩像没察觉,压低声音说:“节目组说今天上午先暂停录制,等制片人过来。”
沈知夏点头。
客厅、餐厅、玄关都有工作人员走动,所有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餐桌上昨晚那只杯子已经不在原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透明封存袋,被放在餐厅角落的小桌上。旁边坐着一名工作人员,面前放着记录本,像守着一件很重要的证物。
可那种守法太像表演。
沈知夏看了一眼,没有过去。
林可恩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只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收到短信了吗?”
沈知夏看向她。
林可恩被她看得一紧,赶紧补充:“我是说,心动短信。昨晚系统好像还能用,但是我没发。”
“没有正常短信。”沈知夏说。
林可恩听懂了。
她脸色变了一点。
“你收到别的了?”
沈知夏没有回答。
林可恩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该继续问,低声说:“我只是觉得奇怪。昨晚十点以后,我的节目手机自动重启了一次。”
沈知夏的目光停住。
“什么时候?”
“十点四十多吧。”林可恩回忆,“我当时在房间里,手机突然黑屏,过了半分钟又开了。我以为节目组后台更新。”
“你截图了吗?”
林可恩摇头:“没有。那时候我还没觉得严重。”
说完,她自己也沉默了。
从昨晚开始,这栋屋子里没有一件事是不严重的。只是她们发现得太晚。
沈知夏问:“你收到匿名短信了吗?”
林可恩立刻摇头。
“没有。”
她说完,像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但我听见走廊有人走路。”
“几点?”
“大概十一点后。”林可恩想了想,“我不确定。我那时候刚洗完澡,准备睡,听见门外有人停了一下。不是经过,是停在我门口。”
沈知夏看着她。
“你开门了吗?”
“没有。”林可恩声音低下去,“我有点怕。”
她说得很坦白。
这反而让沈知夏觉得她比很多人都真实。
林可恩抬头看了一眼餐厅角落的封存袋,轻声说:“那只杯子,真的和那个叫尹素妍的人有关吗?”
沈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林可恩很快说:“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有关。”沈知夏说。
林可恩安静下来。
片刻后,她问:“她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轻,没有刺探的意思,反而让沈知夏一时说不出话。
她看着餐厅角落那只杯子。
很久后,只说:“是。”
林可恩没有再追问。
“那就别让他们把杯子拿走。”她说。
沈知夏看向她。
林可恩像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我以前做内容,知道他们怎么处理这种突发情况。能当爆点,就剪成爆点;不能播,就说设备故障。杯子如果到了他们手里,最后可能只剩一句‘道具误放’。”
沈知夏第一次认真看她。
林可恩和她想象中的恋综女生不太一样。她看起来柔软、明亮,甚至有点容易被周叙言那种男人带着走。可她不笨。或者说,她比很多人都清楚镜头怎么骗人。
“你为什么提醒我?”沈知夏问。
林可恩低头笑了一下。
“可能因为我昨晚发现,这不是恋综了。”
她抬头看向沈知夏,声音很轻。
“而且我不太喜欢别人把死人当素材。”
沈知夏没有说话。
这句话让她对林可恩的判断稍微变了一点。
楼梯上这时传来脚步声。
周叙言下来了。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衬衫,头发像刚洗过,整个人仍然干净得不合时宜。看见沈知夏和林可恩坐在一起,他没有意外,只是走到餐厅倒了一杯水。
林可恩没有像昨天那样主动和他说话。
她甚至避开了他的视线。
周叙言察觉到了,却没有戳破。
他端着水杯经过沈知夏身边时,停了一下。
“昨晚睡了吗?”
沈知夏抬眼:“你觉得呢?”
周叙言看着她,声音不高:“如果收到什么,不要只留在手机里。”
沈知夏眯了下眼。
“你怎么知道我收到了?”
周叙言沉默了一秒。
林可恩坐在旁边,也看向他。
这一次,周叙言没有用“猜的”敷衍。
他说:“因为我也收到了。”
沈知夏的手指轻轻收紧。
“内容。”
周叙言拿出节目手机,解锁后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条匿名短信。
时间是昨晚二十三点十六分。
内容只有一句。
不要查八点十八分。
沈知夏看着那句话,心里那点冷意又加深了。
她收到的是:八点十八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周叙言收到的是:不要查八点十八分。
一条把她往前推。
一条让周叙言停下。
这两条短信像来自两个不同的人。
或者来自同一个人,却在测试他们。
沈知夏把手机还给他。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不确定你有没有收到。”周叙言说。
“你刚才不确定吗?”
周叙言没有回答。
林可恩忽然开口:“你们两个说话一直这样吗?”
两人同时看向她。
林可恩抿了下唇,但没有退回去。
“就是每个人都说一半,等别人猜剩下一半。”她看向周叙言,“这样挺累的。”
周叙言看着她,似乎有一点意外。
“抱歉。”
林可恩笑了笑。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只是现在不太吃这套了。”
她站起来,说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咖啡,离开客厅时背挺得很直。
周叙言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沈知夏淡淡道:“她比你想得清醒。”
“我没有觉得她不清醒。”
“那你只是习惯了让别人围着你的节奏走。”
周叙言看向她。
这句话比昨晚任何一句都更像旧账。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解释。”
“那就别解释。”沈知夏站起来,“说有用的。”
周叙言的目光落到餐厅角落的封存袋上。
“韩在勋的旧系统记录,最好今天之内备份。”
“你昨晚说过。”
“不是截图。”周叙言说,“是后台原始记录。截图只能证明你看见过,不能证明它没被改。”
沈知夏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熟?”
周叙言没有避开她的眼神。
“我做过月汀湾一期改造的设计资料整理。”
沈知夏呼吸一顿。
月汀湾。
这个地名第一次从周叙言嘴里出来。
他没有说尹素妍。
没有说死亡。
只是说项目。
可这个项目和三年前的那晚,已经挨得太近。
“什么时候?”沈知夏问。
“三年前。”
“你认识尹素妍吗?”
周叙言没有回答。
他看着沈知夏,眼神里那种克制终于裂开一点。
“你确定要在这里问?”
沈知夏的声音很轻。
“我问的是你认不认识她。”
周叙言沉默很久。
“知道她。”
这不是答案。
也不是否认。
沈知夏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现在说。
周叙言就是这样。他会把一句话放在你面前,但真正的刀藏在后面。等你自己伸手去拿,他再告诉你,是你先碰的。
韩在勋是九点四十下楼的。
他脸色也不好,手里拿着自己的私人手机。节目组显然临时改了规则,至少现在没有再强行收走手机。也可能是昨晚那只杯子把他们吓到了,不敢继续显得太强硬。
许妍书跟在他后面。
她不像睡过,眼眶还有红痕,但整个人比昨晚更冷静。她看见沈知夏时,脚步停了一下,又径直走到餐厅。
“查记录。”她说。
韩在勋没有拒绝。
几个人坐到餐桌边。工作人员想靠近,被许妍书看了一眼,又退回去。
韩在勋打开旧店铺系统,输入H-07。
昨晚那条记录还在。
杯号:H-07。
备注:妍。
偏好:热美式,不加糖,玻璃杯。
最后使用日期:三年前七月十七日。
时间:20:18。
许妍书盯着屏幕,眼睛一点点红了,却没有哭。
“能查消费记录吗?”
“可以试试。”韩在勋说。
他点开关联订单。
系统卡了几秒,跳出一条旧订单。
订单编号:0717-2018-H07。
商品:热美式。
数量:2。
许妍书猛地抬头。
沈知夏也看向屏幕。
数量是2。
尹素妍不是一个人来的。
那条匿名短信是真的。
韩在勋脸色变了。
“昨晚没点进订单详情。”
许妍书声音发紧:“另一个人是谁?”
韩在勋继续往下翻。
支付方式:现金。
会员:无。
备注:一杯玻璃杯,一杯外带杯。
沈知夏盯着那行备注。
一杯玻璃杯。
一杯外带杯。
也就是说,尹素妍用了那只H-07玻璃杯,另一个人拿的是外带杯。
许妍书问:“店里有监控吗?”
韩在勋沉默。
这个沉默让许妍书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有,对吗?”
“有。”韩在勋说。
“那我要看。”
“那时候的监控不一定还在。”
“不一定,还是你不想给?”
韩在勋抬眼。
他的温和第一次变得有些疲惫。
“许妍书,我如果不想让你们知道这只杯子,昨晚就不会说。”
许妍书被他这句话堵住,过了几秒,才冷声说:“那就查。”
韩在勋打开旧监控云盘。
账号登录后,页面加载很慢。三年前的记录需要按日期检索。他输入七月十七日,选择晚上八点到九点。
屏幕转了很久。
最后跳出来的提示是:
该时间段文件不存在。
许妍书的手一下攥紧。
韩在勋皱眉,又切换本地备份索引。
索引里有七月十七日。
但八点到九点之间,中间缺了一段。
20:00-20:16。
20:32-21:00。
独独没有20:16-20:32。
沈知夏的后背慢慢发冷。
20:18正好在缺失那十六分钟里。
尹素妍和另一个人来过的时间,被挖掉了。
许妍书几乎站起来:“为什么没有?”
韩在勋看着屏幕,也沉默了。
林可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餐厅门口,低声说:“这也太巧了吧。”
是太巧了。
杯子记录在。
订单在。
偏偏监控不在。
像有人不想让他们看见和尹素妍一起来的人,却又故意把“她不是一个人”这个事实留下。
沈知夏忽然问:“20:32之后有吗?”
韩在勋点开20:32的文件。
画面跳出来。
那是三年前的咖啡店。
和现在韩在勋的店不太一样,灯光更暗,吧台靠左,窗边有一排木桌。画面里没有尹素妍,只有两个店员在收拾桌面。靠窗位置有一只玻璃杯。
H-07。
里面还剩一点咖啡。
旁边放着一个空的外带杯。
许妍书捂住嘴。
沈知夏看着那两个杯子,心脏像被什么慢慢攥紧。
人不在了。
杯子还在。
她们来晚了十六分钟。
韩在勋把画面暂停,放大。
靠窗桌面有一张纸巾。
纸巾上像写了字。
画面很糊,看不清。
沈知夏靠近屏幕。
“能再放大吗?”
韩在勋试了几次,画质越放越碎。
只能隐约看见两个字的轮廓。
第一个字像“别”。
第二个字看不清。
许妍书声音发颤:“能修复吗?”
沈知夏看着那张纸巾。
“可以试。”
她是摄影师,旧图像修复不是她的主业,但基础处理能做。至少能把对比度拉高,看清字迹轮廓。
韩在勋把视频导出。
文件保存时,页面又卡了一下。
然后弹出一个提示:
源文件已损坏,导出失败。
空气瞬间僵住。
韩在勋再次点击导出。
同样失败。
再点,文件直接从列表里消失了。
许妍书几乎失控:“怎么回事?”
韩在勋手指僵在鼠标上。
“被删了。”
“谁删的?”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坐在这里。
刚才这个文件是在他们眼前消失的。
沈知夏猛地看向餐厅角落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脸色发白,立刻摇头:“不是我,我什么都没碰。”
导演也闻声赶过来,看到屏幕空掉的列表,脸色难看得厉害。
“先别动电脑。”
姜允熙站在楼梯口,轻轻笑了一声。
“又来。”
陆承宇也下楼了。
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表情很短地变了一下。
沈知夏捕捉到了。
“你见过这个店?”
陆承宇看向她。
“没有。”
回答太快。
沈知夏盯着他:“我还没说是哪家店。”
陆承宇沉默。
姜允熙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没了。
“陆承宇,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气氛又一次绷紧。
就在这时,韩在勋的手机震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看过去。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跳出来。
没有称呼。
只有一句话。
纸巾上的字,不是留给她的。
许妍书看着那句话,脸色惨白。
沈知夏的目光停在屏幕上。
不是留给她的。
那是留给谁的?
下一秒,第二条短信进来。
是留给没接电话的人。
沈知夏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有人说话。
可许妍书慢慢转过头,看向了她。
那一眼里,有震惊,有怀疑,也有压了三年的恨。
沈知夏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失去血色。
三年前九点零三分。
九点零七分。
她没接。
现在,有人把那张消失的纸巾,重新递到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