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安·洛恩把钱袋倒在掌心。十七枚铜子。他数了三遍,还是十七枚。
旧布袋里还有半枚裂铜,边缘缺了一口,镇上面包铺不收,桥税亭也不收。伊安把它捏起来看了看,又塞回袋底。不能花的钱,也算不上钱。炉火快灭了,叔母还在刮锅底。铁勺碰着锅沿,一下一下,刮得人牙根发酸。伊安不用抬头都知道,今晚轮到他时,锅里只会剩汤。
果然,叔母把半碗清汤推到门槛边。
“拿去。”
伊安接过碗。碗沿缺了一块,汤面上飘着一片葱叶,葱叶只有半截。桌上那盆炖肉离他不到三步,热油香味混着萝卜甜味往鼻子里钻,他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堂兄莱米听见了,笑得很响。
“伊安,你不是跟莱昂医生学医吗?医生少吃点,手更稳。”
伊安喝了一口汤。水多,油水少。
“那你多吃点。”他说。
莱米筷子一顿:“羡慕?”
“不是。”伊安看着他碗里的肥肉,“有病的人才要补。”
桌边安静了一下。叔母把勺子往锅里一摔。
“你现在真是翅膀硬了。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还敢咒人?”
伊安低头喝汤,没接话。接了是顶嘴,不接是心虚,在这个家都一样。区别只在于他今晚还能不能睡地板,和明早能不能准时赶去医院。叔叔坐在桌角,像没听见。
莱米从桌边站起来,慢悠悠走到墙角,伸脚踢了踢伊安的布包。布包倒了,里面滚出一本旧医书。
伊安的手立刻停住。那本书花了他六十七枚铜子。他在旧书摊前磨了七趟价,帮摊主搬过两次箱子,才从一枚银马克砍到六十七枚铜子。书皮破,边也卷了,可书只是有几页缺了或者破损,莱昂说够用。
莱米弯腰把书捡起来,手上的油光直接按在书皮上。
“随身带着?真当自己是医师了?”
伊安放下碗。
“还我。”
“急什么。”莱米翻开书,“我看看你天天看的是什么。”
“别把你手上的油蹭到书上。”
“一本破书弄上了又怎样。”
“我花了六十七枚铜子。”
莱米嗤笑:“你到记得挺清楚啊。”
伊安看着他的手指停在清创那一页。那页写着:伤口若有脏物,先洗,后缝。表面合拢,内里腐坏,必感染而发热。
莱米的油手指慢慢碾过去,把“先洗”两个字蹭得发亮。伊安胸口那股火一下顶到嗓子眼。医书脏了可以擦,字迹糊了就没法补。他在医院见过有个病人之前在小诊所缝合伤口,由于清创不彻底,三天后整条腿都臭起来了。
“那现在要卖六十六枚了。哈哈哈,白给我都不要。”
伊安站了起来。
叔母冷声道:“你想干什么?”
伊安没看她。
“还我。”
莱米比他壮半圈,平时在院里搬两袋麦子都要嚷半天,这会儿却来劲了。他把书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伸向伊安腰间的钱袋。
“还有钱?拿来孝敬家里。你吃了这么多年白饭,也好意思藏钱?”
伊安的眼神一下冷了。莱米碰到钱袋的那一刻,他先动了。
不是挥拳。
挥拳会被叔母抓住说他打人,也未必打得过。伊安左手按住莱米手背,右手扣住他拇指往外一拧。莱昂教过他,人的拇指一旦被别住,再有力也抓不紧。莱米痛得骂了一声,抬膝就顶。
伊安侧身躲开半步,肩膀撞在门框上,疼得眼前一白。他没松手,反而顺着那股力往下一压。砰。莱米的手背砸在桌沿,医书掉了下来。
汤碗也翻了。热汤泼在莱米鞋面上,他疼得跳脚,另一只手朝伊安脸上扇过来。伊安矮身躲开,脚尖勾住地上的柴棍,往前一踢。莱米踩上去,整个人往后一滑,撞翻椅子,后脑勺差点磕到桌角。
伊安顺手抢回医书和钱袋。屋里一时只剩锅底冒泡的声音。莱米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
他没输过,至少没在这张饭桌前输给伊安。
叔母尖叫:“你敢打你堂兄!”
伊安把医书塞回布包,又把钱袋按进衣襟内侧。铜子硌着肋骨,他却觉得心里稳了一点。
“他先抢我东西的。”
“一家人说什么抢?”叔母冲过来,扬手就要打。
伊安没躲。这一巴掌他挨过很多次。躲了,后面会更多。可叔母的手没落下来。
叔叔终于放下了碗。
“够了。”
叔母瞪他:“你还护着他?”
叔叔看了伊安一眼,眼神里没有护,只是觉得烦。
“明天南坡收租,你跟我去搬账箱。”他说,“医院那边,别去了。”
伊安抬头。
“莱昂医生明天有夜诊。”
“那是他的事。”叔叔说,“你姓洛恩,先管家里的事。”
叔母立刻接上:“镇上人还没忘你爹娘那点破事。你天天往医院跑,是怕别人想不起来?”
伊安的手指收紧。父母的事,他们每次都这么说。
“破事……”
像一块发霉的布,谁都能拿起来抖两下,呛他一脸灰。他背起布包。
叔母皱眉:“去哪?”
“医院。”
莱米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地扑过来。伊安这次没躲远。他让莱米抓住衣领,在对方拳头抬起时,用额头狠狠顶了过去。
砰。莱米捂着鼻子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伊安也疼,额头麻得像被木槌敲过。他咬住牙,没让眼泪不争气的流下。
“你真要看医生,”他说,“记得带钱。”
叔母气得声音都变了。伊安没等她骂完,推门进了雨里。雨不大,冷得厉害。泥路被踩得稀烂,鞋底每拔出来一次都带着黏响。伊安摸了摸衣襟里的钱袋。
十七枚铜子还在。旧医书也在。就是额头肿了,肩膀疼,右手虎口被莱米指甲划出一道口子。
这点伤不值钱。值钱的是干净布,是烈酒,是止血粉。十七枚铜子在钱袋里能响,落到病床边,却常常只够让人多撑一会儿。
镇口圣徽牌立在雨里,上面写着:怜悯照见众生。伊安路过时抬头看了一眼。
“照见了能赊账吗?”
雨从圣徽牌边沿往下滴,落在泥地里。医院在镇尾,两间屋,前屋看病,后屋放药。屋顶漏雨,药柜第三格有霉味,门栓从去年坏到现在。可伊安推门进去,闻到烈酒、草药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肩膀反倒松了一点。莱昂医生坐在灯下补账本,头也没抬。
“把门关上。”
伊安关上门走了进来。
“老师,我今天打赢莱米了。”
莱昂抬眼,看见他额头的肿块,又看见他虎口的血。
“赢成这样?”
伊安把布包放到柜台下,认真纠正:“他鼻子流血了,我没有。”
莱昂拉开抽屉,把半块硬面包推过来。
“病人剩的。”
伊安看了一眼。面包边焦黑,硬得能敲钉子。
“哪个病人牙口这么好?”
“我。”
“那您说病人剩的?”
“我也是病人。”莱昂把干布丢给他,“穷病。”
伊安立刻拿起面包咬了一口。硬。但有麦香。
他啃了两口,把旧医书翻出来。油印还在,书角也被扯裂了。莱昂没说什么,只拿干布垫着,一点点擦拭。
“钱还剩多少?”
“十七枚铜子。”
“别全放身上。”莱昂说,“有人抢钱时,命都不要。”
伊安咽下面包。
“我今天就差点知道了。”
莱昂把书还给他。
“清创那页,今晚重抄。”
伊安瞪大眼:“老师,我刚打完一架。”
“所以更要抄。打架前要知道怎么下手狠,打架后要知道怎么好得快。”
伊安想反驳,又觉得这话好像没法反驳。他刚拿起笔,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敲门。
像有人撞在门板上,又顺着木头滑了下去。莱昂的手停住。伊安抬头。
第二声更重。砰。门缝底下,一股雨水混着血的味道,慢慢渗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