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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8 09:55:42

伊安第一反应不是开门。他先把柜台上的铜剪、针包和烈酒往里推,顺手摸了一把药柜第三格。指尖碰到药瓶和干净麻布,他心里大概有数:东西不多,真来硬伤,怕是撑不了几回。

这些东西比他身上的铜子值钱,而且有钱也并不好买。

莱昂已经站到门边。

“别动。”

伊安刚往窗户那边挪了一步,听见这句,立刻停住。雨声很密,外面的人喘得像破风箱。门板又被撞了一下,这回还夹着男人压低的喊声。

“医生!救命!”

莱昂没有立刻开门。他把灯往后拨了半寸,让门口暗下来,又把一把磨过背的小刀塞进袖口。伊安看见了。

“老师?”

“准备记账。”

“这时候?”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记。”

莱昂拉开门栓。一股冷风裹挟着雨水灌进屋里。两个男人拖着一个伤者跌进来。瘦高的那个脸白得像纸,矮胖的那个鞋都跑掉一只。中间的伤者被旧斗篷裹着,血从斗篷下滴下来,落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全是暗红。

伊安赶紧把门关上,转身就去扶人。斗篷一掀,他的胃猛地一抽。刀口在左肋下,贴着骨头走,皮肉翻开,血还在往外冒。那人胸口一起一伏,像每口气都被谁从肺里拽出来。

不是普通抢劫。抢劫的刀多半乱,深浅不一。这个伤口稳,准,避开了当场要命的位置,又能让人一路流血。

像是有人想让他活着被送到这里,也想让他随时死掉。

“热水,烈酒,干净布。”莱昂卷起袖子。

伊安往后屋冲。铜壶里还有半壶温水,他直接架到炉上,又从柜里抽出几条麻布。布边擦过指腹时,他还是心疼了一下。

下一息,他把那点心疼按回去。这可是要命的时候,怎么能计较这点东西。莱昂剪开衣服,按住伤口。

血从指缝里顶出来,热得烫手。

“名字。”

瘦高男人嘴唇发抖:“不知道。”

莱昂抬眼,眼底的冷冽让人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可以用剪刀捅穿男人的喉咙。

矮胖男人急忙说:“我们真不知道!巷口有人给了一枚银马克,让我们把他送到边镇医院,送到就走。”

伊安把烈酒倒进铜盆。

“一枚银马克?”

他忍不住看了两人一眼。一枚银马克等于一百枚铜子。有人愿意花一百枚铜子送一个陌生人来小医院,这事比伤口还不对劲。

“谁给的?”

“黑斗篷。”瘦高男人吞咽了一下,“脸没看清。他说要快,赶在查册的人到之前。”

查册。这两个字一落地,屋里像忽然冷了一截。莱昂没有问下去。

“按住肩。”

伊安扑过去压住伤者。那人瘦得吓人,骨头硌得伊安掌心发疼。他身上有泥、汗、血,还有格雷沼黑苇泡久后的烂草味。伊安把他按住时,感觉自己不是按一个人,是按住一条快断的绳子。

“忍住,会很疼。”莱昂说。

伊安低声道:“忍住,别乱动。清创不彻底,谁也救不了你。”

伤者像是听见了,眼皮抖了抖。莱昂把烈酒倒上去。伤者猛地弓身,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惨叫。

伊安整个人压上去,肩膀被对方乱挥的手撞得一麻。

“止血粉。”

伊安用牙咬开瓶塞,递过去。莱昂倒得很稳。白色药粉倾洒到伤口上,立刻被染红。

伊安看得眼角直跳,倒不是没见过伤口,而是心疼那点药够他们平时省着看好几个伤员。

算到一半,他强行停住。人还没救过来,钱可以以后再疼。

缝到第五针时,伤者忽然睁开眼。他的眼珠浑浊,盯着伊安,像从很深的水底看人。

“格……”

伊安低头:“什么?”

“格雷沼……渡口……”

莱昂穿针的手停了一瞬。很短。可伊安看见了。

“转运册……”伤者手指抓住伊安袖口,指甲里全是黑泥,“别给……”

伊安追问:“别给谁?”

那人的眼珠慢慢定住,看着伊安。

“洛恩……”

伊安后背一僵。这两个字他从小听到大。叔母念出来,是嫌弃。

镇上人念出来,是躲远点。莱米念出来,是嘲笑。可这个快死的人念出来,像是把一路护着的东西终于塞到他手里。

“你认识我?”伊安问。

伤者咳出血沫。

“别让他们……改掉……”

莱昂低声说:“松手。他喘不上气。”

伊安这才发现自己按得太紧,赶紧松开。

“老师,他说洛恩。”

“我听见了。”

“他说别让他们改掉。”

“我也听见了。”

“那至少先告诉我改掉什么。”

莱昂打结,声音很稳。

“先把他救回来。”

伊安闭嘴。这就是莱昂的规矩。天塌下来,病人还喘气,就要先救人。

后屋忽然响了一声。很轻。像窗栓被刀尖拨了一下。

伊安抬头。

莱昂没有看他,只说:“水。”

伊安端起铜壶往后屋走。他没有喊。喊了,后屋的人会先动,病床上的人也可能被惊得挣裂伤口。

后屋比前屋暗,药草挂在梁下,湿气重得让人鼻子发堵。伊安刚跨过门槛,就看见后窗开了一条缝。一只戴黑皮手套的手伸进来。刀尖抵着木栓,慢慢往上挑。

伊安的心砰地撞了一下。他手里只有铜壶。铜壶里是刚烧开的水。

窗外那人翻进来的瞬间,伊安把整壶水泼了过去。对方闷哼一声,手臂被烫得一缩,刀却没掉。他很快,半个身子已经落地,另一只手反握短刀,直接刺向伊安肚子。伊安往旁边扑。

刀尖擦着他的外衣划过去,割开一道口子。冷风一下钻进去,他却顾不上疼,顺手抓起挂在墙上的捣药杵砸过去。刀手抬臂一挡。砰。

伊安虎口震得发麻。他打不过这个人。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反而冷静了一点。

打不过,就别跟他打。后屋窄,地上有水,左边是药柜,右边是火盆。刀手想从他身边冲过去,目标不是伊安,是前屋病床。伊安猛地扯下梁上的干草药。

一把苦蒿灰混着药屑砸进刀手脸上。刀手闭眼的瞬间,伊安矮身抱住他的腿,把自己整个人往后一坠。两个人一起摔进水里。

刀手膝盖磕在门槛上,短刀脱手,滑到火盆边。伊安扑过去抢刀。刀手比他更快,一脚踹在他肋下。

伊安眼前发黑,滚出去撞上药柜。几只空药瓶哗啦啦摔下来,碎了一地。刀手伸手去捡刀。伊安咬牙抓起一只破瓶,朝他的手腕狠狠砸下去。

咔。刀手终于痛叫出声。前屋的莱昂像早等着这一声。

一把小刀从门口飞进来,钉穿刀手袖口,把他的手死死钉在木柜上。莱昂站在门边,脸色冷得吓人。

“别在我的药房杀人。”

刀手另一只手摸向腰间。伊安抓住机会,抄起铜盆扣在他头上。

当。

声音大得前屋两个跑腿都哆嗦了一下。

刀手直挺挺的倒了下去,看样子一时半会不会醒过来。

伊安坐在地上喘气,肋骨疼,手也抖。他低头看见外衣被划开的口子,又看见碎掉的三只药瓶。三只空瓶也值几枚铜子。

他气得差点想再给刀手一盆。莱昂走过来,先看刀手,再看伊安。

“伤到没有?”

“衣服伤到了。”伊安吸了口冷气,“我也快了。”

莱昂把他拉起来。

“还能走就去翻翻他身上。”

伊安愣了一下:“我刚打完架。”

“快点,趁他还没醒。”

伊安觉得很有道理。刀手身上没有身份牌,只有半截黑蜡封,蜡封上压着一枚很浅的白阶印。伊安拿到灯下,莱昂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追索署的人。”

“圣座?”

莱昂没回答。床上的伤者又咳了一声。伊安赶紧回到前屋。血暂时止住了,人还活着但意识模糊。

莱昂说:“登记。”

伊安翻开活人册,笔尖停在名字那一栏。

“问他也没回应,看样子现在还没有意识。没名字怎么写?”

“先写无名。”

伊安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很不舒服。无名太轻了。轻到一笔落下去,这个人就像少了一半。

他放下笔,去翻伤者衣襟。里面有半块路站牌,被雨泡得发胀,边角磨白。名字那一栏被刀尖刮得乱七八糟,只剩编号和半个姓尾。伊安把木牌凑到灯下,抄下编号,又抽出柜台底下的旧册。

瘦高男人急了:“他都这样了,你翻册子干什么?”

“有人刮掉他的名字。”伊安头也没抬,“我得知道他原来叫什么。”

活人册没有。路站旧号里也没有完整记录。伊安最后抽出死者旧册。

莱昂没有拦。那本册子平时很少翻,纸页又硬又脆,带着旧灰味。伊安的手指停在三年前的一页。莫里·丹。

萨维因旧道搬运工。死于湿热病。已葬。

伊安盯着那几行字,又回头看床上那个还在喘气的人。

“老师。”

“嗯。”

“这个莫里·丹,三年前已经死了。”

莱昂的脸色沉下去。矮胖男人直接坐到了地上。

“我真不知道!我娘咳了半个月,药铺不赊了,我才接这活的。我哪知道他是死人,不是,我哪知道册上写他死了!”

伊安看着病床。莫里的胸口还在起伏。人会疼,会流血,会喊洛恩,会在刀口被烈酒冲开时挣扎。

可册子说他死了。莱昂走到柜台后,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伊安以前以为那里只放坏铜扣和旧账。

莱昂取出来的,却是一本灰皮册子。

册皮没有字,边角被磨得发暗。第一页只有四个字:

不得交出。伊安还没看清下面的名字,街口忽然亮起一点白火。雨这么大,普通油灯早被吹灭了。

那点火却稳得像钉在雨里。门外有人敲了三下。声音很客气。

“莱昂医生,圣座查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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